这人他认得,是皇上在后宫的眼睛。
陈内侍忙转身蹑足进殿,皇上还在软榻上睡着。
他瞧了一眼,转身想走,去请那老内侍在廊下稍候,却听身后散漫低沉的声音响起,“什么事?”
陈内侍忙回身弓腰,“外头邓茂吉来了,奴婢看皇上睡着,不若……”
“不用,让他进来吧。”
皇上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声,懒倦的挪了挪身子,陈内侍忙上前在身后搁了个软垫,再出去传话。
老内侍近前,跪地回话,“皇上,太子携太子妃往重华宫去了。”
“多久了?”皇上只手撑额,懒怠睁眼。
“约莫半个时辰了,听里头谈笑风生,想是太子与兄弟许久未见,倒是感情更甚了。”
皇上缓缓睁开眼,目光空空的望出去。
太子过于像他的母亲,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日自己一时气急,将祝长安调去遇南,又不知是福是祸。
听说,如今祝长安在外,很得底下人敬重,往日声名有损,今日也无人再提。太子不但不知约束忌惮,反而处处以手足之礼相待,恨不能将“兄友弟恭”四字刻在脑门上。
可祝长安是头兽子。
昨日他跪在殿前回话,沉稳谦逊,看似遇南的苦头将他的棱角都磨平了。
可身为帝王,一双眼能看见那面皮底下,正要长出獠牙来!
来日自己归天,太子能坐得住这龙椅,却未必压得住这样一头猛兽。
念头起了,便惊出一身冷汗。皇上只觉口干舌燥,端起茶盏,想要喝一口凉了的茶。
那茶未至嘴边,忽觉胸口像压了重石,越发头脑发蒙,又眼前一黑,接着,想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朦胧中听见有人惊呼,“御医!传御医!”
简直吵闹不堪。
皇上想训斥,却又觉得疲累不想开口,心道:“算了,随他们去吧。”
便沉沉睡去。
听闻皇上昏厥,各宫都往这里来。
祝长行也离了重华宫,嘱咐乳母将小皇孙抱回东宫看护,便与余北往顾政殿去。
唯祝长安端坐,久久不动。
“殿下,皇上身子抱恙,妾与殿下当即刻前往顾政殿侍疾……”云见月劝道。
“不急。”祝长安垂着脸。
直到有婢子端来一碗汤药。
“喝了这汤,我们再去。”祝长安还是垂着脸。晨起时,还是两情缱绻,相互依偎,说着久别的情话。这时,他已经不知如何面对她了。
那滋味,云见月许久未尝过了。
祝长安将双膝处的衣袍都揉皱了,想她会落泪,会像从前一样跪在他眼前,求一个回答。
他没想好怎么回答。
可云见月什么都没问,只是端起汤碗,抿了抿唇,闭眼一饮而尽,浓浓的复杂的气味在口腔里翻滚,以至她几番想要呕出来。
清影忙递上帕子。
云见月将漱口的浓茶吐到唾壶里,祝长安怔怔看着她,久久不能开口。
她却只是笑笑,垂下眼去,“如今还在孝期,我不能让殿下名声有损。”
祝长安如鲠在喉。
……
皇上从晕厥中醒来,眼珠缓缓挪动,环视四周,床前人都快塞不下了,唯独不见祝长安的身影。
“这个逆子,去了一趟遇南,翅膀硬了,连自己老子都不认了?”说完,得深深的吸一大口气,才能平复心绪。
祝长行忙使了眼色,陈内侍得令,命人往重华宫去。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听闻父皇身子不适,儿臣心中惦念,特来探望。”
祝长安姗姗来迟,跪在床前,面上恭谨,话也说得得体,可处处透着一股疏离。
那冷峻其实不全是对着皇上,还有来前的那一碗汤药的缘故。
可皇上瞧在眼里,心知他是貌恭心疏,到底不肯亲近。
这孩子,从小就没有错看他,无敬亦无畏,难以管束。
遇南一行,只怕是秃鹰长出了利爪,不可小觑。
良久,在众人的注视下,皇上收回视线,亦收回眼中倦意,待攒足了气,沉沉开口。
“传朕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