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
云见月坐在祝长安身侧,手指缠着帕子绕了又绕。她曾偷偷抬眼瞧过,他靠着车壁,闭着眼,随马车一下一下摇晃。
祝长安的脑中,回味着上马车前,世子问他的那句话。
“就这么走了?”
他说:“就这么走。”
“据我所知,云海……先不论他在皇上面前都说了什么,我当年的伤又是不是他下的手。但你的膝伤,可是他搞出来的吧?”
祝长安往马车里望了望,云见月掀起帷裳,冲着他笑。
他回以笑意,安抚她稍等片刻,回过头来,冷了声线:“袁明志已经死了。”
世子又道:“我知道,不就是他死前交代,正是云海……”
祝长安拧眉示意,世子缄口。
“他……到底是见月的父亲。”
世子还想说什么,祝长安拍了拍他的肩,又道:“我去了四鹫,与他再无瓜葛,他想害我,也难。倒是你,闲来无事,要多携世子妃去看我!”
风起帷裳,一道余晖斜斜笼进来,落在祝长安的侧脸,他便停了回想,掀起帷裳往外望了望。
离京城越来越远了。
云见月抿了抿唇,垂下眼深吸一口气:“殿下是喜欢我的,对吗?”
忽然就连车轮压过石子的声音都分外清晰。
祝长安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虽不知她因何问出这样的傻话,依旧回答,“对。”
云见月愣了一瞬,随即弯了嘴角,“我也喜欢殿下。”
祝长安没应声,只是歪头看她。
云见月没等到回应,咬了咬唇,又开了口,“从殿下第一次护我,我就喜欢了,只是那时我蠢,不曾发觉。”
说完,倒是她自己先羞得满面通红。
祝长安无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垂着的睫毛移到抿紧又微微上扬的唇角,再到她攥着帕子的手指。
他没料到。
没料到她会勇敢说出来。
云见月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抬起脸来,那双眼睛清亮亮,干干净净映着他的影子,躲也躲不开。
直到他说:“我更早些。”
云见月脸上的欣喜,又很真。
……
出京时恰逢桂花落满阶,到达四鹫城时,已经到了十月里。
这一路,越走越荒凉,繁华渐褪,苍翠渐稀,疏枝懒懒歪着,毫无生机。
整座城灰蒙蒙的,人也大多面若黄土,精神萎靡。
四鹫,这名甚至都是皇上当日得胜还朝,路过这座才从北鞑手中夺回的城池时,随口定下的。如今几十年过去,每每朝廷派下新的知州来,都是安心在这里做起土皇帝,再无攀升之意。接着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上上下下,从里到外。
唯这里的守将,是从底下一个小小军卒爬上来的。
在圣旨封赐前,这里的百姓只当高堂上的帝王早把他们忘了。
听闻宁王的车驾到达之日,全城百姓竞出观望。
祝长安下了马车,回身朝车伸手,今冬的第一片雪花悄然落在他的掌心。
一袭素白衣衫的云见月,弯着眉眼,笑盈盈探手过来。
“走了大半个月,你都累瘦了,如今可以歇一歇了。”祝长安将她搀下马车,为她紧了紧衣襟。
“下雪了。”她道。
四鹫的知州已率众下,于城门前,乌泱泱跪了一片。
祝长安未曾理会,抬眼望去,城门上石刻的《四鹫城》三个大字,被风吹的有几分沧桑。
他未敢回望来时路。
这一生,他生在皇城里,自小,他就在争,没争来父爱,争丢了母亲。
唯身侧这人,不是他争来的,却陪他走到了这里。
云见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角弯弯,“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
“往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他轻声复吟。
从下旨封王,到定下封地,距今不过两月,来不及修建王廷。
知州便将城内最大的宅院修缮一番,往御前递了图纸和奏折。
皇上允了。
四鹫地形奇特,并非四四方方一座城。
城池依山傍水,东临东伯湖,北枕无景山,故而,只西、南两座城门。南门便是他们脚下之地,也是正门。
无景山原也不叫这名,只因城内最大的宅邸依山脚而建,至半山腰而止,绵绵延延纵达十余里。因此截断了上山的路,原有的好景致也非常人可得幸一观。
故后得名:《无景山》。
那不逊王宫的宅邸,也并非是四鹫知州的居所,而曾是京中有名的富商耗费巨资所建的养老归栖之所。
只可惜,在举家搬迁途中,遭遇山匪,财产洗劫一空,全族百人,无一生还。
这座宅子便归朝廷所有。
祝长安与云见月踏进宅邸大门,秘报也送往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