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的下摆扬起来,在半空中铺成一片流动的红,遮住了身后那张喜床。
古拙的剑鸣声响起,像是有一口大钟在地底深处被人撞了一下,余音沿着地面传来,只听得剑刃切入硬物之声,闷闷的一声,实实在在的。
那声音在密闭的新房里来回弹了几圈,像是这间屋子自己都觉得疼。
她心下道:居然还是个有实体的鬼,至少也是修炼了上百年。
包裹着剑身的黄布条承受不住这股力道,在空中散开来,缓缓飘落,声音轻得像落叶,一把带着裂痕的长剑显现。
烛火被剑意碾灭。
整个房间顿时陷入一片黑暗,连窗缝里漏进来的那点月光,都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桌椅翻飞,剑光盛启。
片刻之间,她的剑已经架在了来人的脖颈上,剑刃贴着一层薄薄的皮肤。
只要她稍稍一用力,便能劈断那颗头颅。
她并没有动,剑稳稳地停在那里。
方才那几手过招,你来我往,他不像是要杀她,倒像是在试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出一剑,他退一步,他递一招,她侧半身。
那节奏不像是厮杀的对手,倒像是两个并肩练了无数次剑的旧人,记得对方每一个起手的偏好与习惯。
她清楚地知道,那人的手里没有任何武器,有的只是一双手,那双手在黑暗中翻飞,力道精准。
就如她……从前一般。
夜凉如水。
平日里鸣叫不停的虫蛙,仿佛被集体禁声一般,方才还聒噪得不行的蟋蟀和池塘里的蛙,此刻全都哑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了它们的嘴,半点声音也没有。
整个草木村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在耳朵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你认识我?”她问。
只听得一声轻笑。
那笑声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滚上来的,带着一点气声,是个男人的声音。
“从前不认识,现在认识了。”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姑娘也是来捉鬼的?”
也是?你个鬼,居然来捉鬼?
她不说话,心里想着眼下的情况,思虑着该怎么办。
这人绝非善类,但对她无半分杀意。
下一瞬,暖光骤然亮起。
叶臻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方才一直在黑暗之中,她早就适应了那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黑暗,突如其来的红光让她有些不适。
她的剑还架在他的脖颈,剑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贴着他脖颈间的皮肤。
红烛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在手上,他单手举着蜡烛,烛火在他指间跳跃,把他的手映成了暖融融的橘红色。
男子的容貌在跳动的烛光里一点点展现在她眼前。
先是被红烛照亮的下颌线,削瘦而利落,然后是嘴唇,带着一点天生的笑意,鼻梁挺直,在脸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他有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摇曳的烛光衬着他的脸,如烈焰,张扬俊美,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动,就够让人移不开眼的了,像是一幅古画。
头发高高的束起,一根火红的玉簪插着,那玉簪在烛光下剔透得像要滴出水来,红色的发带散落在他身前,在如墨的黑发中,红得耀眼。
他身量极高,立在阴影里时,仿佛能把周围的光都吸走。
那双手修长、苍白,每一根指节都像是精心雕琢的玉,可每一次落下都带着能捏碎喉骨的力道。
他的眼里仿佛时刻带着一团火,热烈地想要燃尽一切。
他的衣裳在烛光下隐隐流动着暗纹。
她想起从前养的那只花孔雀。
它漂亮极了,每回远远地看见她来,便抖开满屏的翠羽,昂着头,踱着方步,像是在说——人,你瞧,你瞧,天下再没有比我更好看的了。
“在下沈寂。”男子忽地开口,声音放得比方才更轻,更温柔了,“敢问姑娘芳名?”
不知怎么了,她竟觉得男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颤抖。
像是被什么牵引着,她听见自己开口了。
“叶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