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辞像个破麻袋似的被狠狠掼在泥地里，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半边脸蹭进湿冷的烂泥里，连头发丝都沾着黑黢黢的草屑，好在他早不是活人，咕蛹着四肢在地上扒拉了两下，骂骂咧咧地撑着身子爬起来，嘴角还挂着泥，眼白翻着血丝，鬼牙咬得咯咯作响。
“你个没人要的泥腿子！粪坑里的烂石头！”他啐出一口带着泥点的鬼气，指着沈寂的身影跳脚骂。
骂声戛然而止。
他看见沈寂忽然抱了个女子。
他的动作太轻了。
那双常年染着血与煞气、捏碎过无数魂魄的手，此刻虚虚地环着女子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怀里，连带着周身翻涌的戾气都硬生生压了下去，只余下一丝极淡的、怕惊扰到她的温柔。
酆辞先是愣了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尖利的嘲讽，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是个多大的情种！为了个死人守了一千多年，这才几天不见啊？怀里就抱上别的野婆娘了？”
他一步步往前走，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千年的毒：“见异思迁的狗男人！当初在枉死城那股不要命的疯劲呢？还以为你有多长情？果然天上的乌鸦一般黑，地下的男人一样贱！”
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忽地顿住。
风卷着月光掠过柳梢，碎银般的光点洒落在那二人身上，女子的脸埋在沈寂的胸膛，露出那一半脆弱的脸庞，和散落在肩头的、如墨般的长发。
远处传来骡子哒哒的奔跑声，还有鸡鸭被惊到的急切叫唤，叽叽喳喳地划破了夜的寂静。
酆辞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他死也不会忘记的东西，他死死地盯着沈寂怀里的人，一瞬间，他像是什么也听不见了。
须臾，他突然爆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笑声尖锐刺耳，浑身颤抖，惊飞了树上的夜鸟，他笑得弯下腰，捂着肚子，眼泪真的流了下来，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翻涌的、近乎疯狂的贪婪与怨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他大笑着，声音都在颤抖，“我就说！我就说你个死心眼的狗男人怎么会抱别的女人！我就说你每次跟我动手，明明能杀了我，却总是留我一口气！还能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她！”
他猛地抬起头，指着沈寂怀里的人，声音尖利得像刺：“原来是她啊！原来是我的皇太女殿下！我的……皇帝陛下啊！！”
这一声喊，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夜风吹起他的衣袍，鬼气在他周身翻涌，连地上的落叶都打着旋儿飞了起来。
“难怪！难怪你不杀我！”酆辞的眼神亮得吓人，他越说越快，越说越疯，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因为我是这世上仅剩的、能证明她曾经存在的证据！你怕杀了我，就再也没人知道她是谁了！”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更恶毒的事情，脸上的笑容越发扭曲：“寂灭啊寂灭，你不杀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等她醒过来，我就把一切都告诉她！”
“我要告诉她，你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渡厄城城主，你就是个从泥里爬出来的乞丐！是个在乱葬岗里啃死人骨头活下来的野种！”
“我要告诉她，你杀人如麻，你嗜血成魔！你脚下踩着万千恶鬼，双手沾满了鲜血，连忘川的水都洗不干净！”
“我要告诉她，你那座所谓的渡厄城，根本不是什么庇护之所，而是一座堆满了妖魔鬼怪的活地狱！里面全是些丑陋不堪、怨气冲天的东西！”
他一步步逼近，每说一句，沈寂周身的煞气就浓重一分，青灰色的雾气从他脚下蔓延开来，地上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发黑，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而冰冷。
可酆辞像是毫无察觉，依旧笑得癫狂，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往沈寂最痛的地方扎：“你以为你披了一身人皮，有一张好看的脸，你就是个人人爱慕的美男子了？我告诉你！你从来都配不上她！”
“我告诉你！你从来没亲眼见过那时候的她，像太阳般耀眼，又像月亮般清冷！她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恨，没有怨，只有悲悯！”
“你见过吗？你见过她最好的样子吗？你见过她站在万人中央、所有人都仰头看她的样子吗？你没见过！你以为她凭什么会低头看你个破乞丐？”
他笑着，话又密又急，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脸一半藏在柳树的阴影里，一半露在惨白的月光下，五官扭曲，眼神怨毒，活脱脱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嗜血妖魔。
忽然，他的笑声停了。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掐住了，周身的空气瞬间凝成了冰。
下一刻，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拽了出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在碎石路上拖行，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然后砰的一声，被硬生生拽到了沈寂面前，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水。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那股力量像山一样压在他身上，压得他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只能屈辱地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沈寂。
沈寂终于抬眼看他了。
他单膝跪地，一只手稳稳地拖着叶臻臻的后脑，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
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杀意，几乎要将酆辞的魂魄生生撕碎。
周身的煞气却已经浓郁到了实质，化作无数锋利的刀刃，嗡嗡作响。
“我不会杀你。”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刺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酆辞的心上。
“你不是爱说话，爱骂人吗？”沈寂的目光扫过他还在不停开合的嘴，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就好好地当个动物吧。”
酆辞脸色骤变，仿佛不让他说话比杀了他还难受。
话语刚落，青灰色的煞气陡然暴涨，如同潮水般涌向四周，路边的野草一瞬间结满了白霜，连月光都被染上了一层青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