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姜绵偏不遂他意。
她恍若未觉般避开陆知舟的视线,笑意浅浅:“殿下相邀,是民女的福气。”
宋宴清眼底掠过一丝满意,温声嘱咐两句,便由内侍簇拥着,转身踏上游廊。
陆知舟垂眼,唇畔扯出一抹很淡的冷哂。
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堵在胸口,踩着残雪默然离去。
……
转眼已是几日后。
太常寺的直庐内,阴云低垂,寒风夹着雪粒子细细簌簌地拍打窗棂。屋内拢着一盆半明半暗的兽炭,驱散了些许寒意。
自上回小寒之后,林半夏告病多日,在家中修养,她难得落得几日清净。
姜绵倚在案前,手里正翻着那本《借身缘》。
而她连日来周旋筹谋,亦耗去太多心神,纸页上的字迹渐渐在眼前涣散。她单手支着额角,呼吸渐沉,不知不觉便伏在案沿睡了过去。
周遭的声响渐渐远了。
姜绵坠入了一个冗长而昏沉的梦。
梦里的汴京在下雨。宫砖上的积水寒凉,丝丝渗进她跪伏的膝盖。
宋宴清负手立在廊檐下,隔着萧瑟的雨幕,睥睨着阶下的她,眼底只余漠然。
“朕布局至今,前朝后宫盘根错节,总得有人填进去平息众怒。”
姜绵浑身湿冷,一点点直起身。
她紧咬唇瓣,拖着吸饱雨水、沉甸甸的华贵宫装,在满地泥泞里缓缓膝行向前。一路狼狈挪至那抹赭朱帝袍之下,卑微地伏落在他膝前。
“陛下,求您开恩……”
“妾这条命是您的,您要妾去做什么都成,只求您……别丢下我。”
仰起脸时,她眼底盈满水光,宛如往昔承恩时那般娇嗔哀戚。她将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料,试图攥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嗓音颤颤。
宋宴清意外地没有躲。
他甚至俯下身,微凉的指骨伸出,替她理了理贴在面颊上的湿发。
他动作倒说得上轻柔缱绻。
“朕从前待你格外不同,只因你最懂伏低做小。事事以朕为先,倒是惹人怜爱。朕亦欣赏你,喜欢你为博朕垂怜,行事从不留余地。”
指腹缓缓摩挲过她泛白的下颌,语调轻软,竟似情人间低低私语,“你私下那些算计手段,朕尽数看在眼里,朕尽数看在眼里。你能步步顺遂坐上这一宫之主,从来不是你手段高明,不过是朕懒得点破,刻意容你罢了。”
话音落,他低低笑了一声。
微凉指尖顺势滑至她颈侧,掌心缓缓收束,禁锢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只是绵儿,你太不乖了。”
他居高临下垂眸望着她,轻描淡写地羞辱她:“你千错万错,不该生出不该有的妄念,来追问朕缘由。”
姜绵浑身发着抖,喉咙里溢出近乎孩童般的抽噎。
她仓皇地摇着头,反反复复地哀泣:“绵儿错了……陛下,绵儿错了……除了您,绵儿早就一无所有了啊……”
宋宴清最后还是毫无迟疑地收紧手掌,静静端详着她因窒息而狼狈挣扎的模样,犹如在看一只被捏住七寸的草虫。
他欣赏着她的濒死与绝望,眼底没有怒意,没有怜惜。
颈间桎梏骤然一松,下一瞬,他拂袖便转身离开。
姜绵重重跌坐在冰冷泥泞里,抬眼只望见宋宴清转身走向殿内的背影。
原来如此。
她若能心甘情愿被人利用,好歹能换口残羹冷炙。
他只喜她俯首帖耳,做一条供他驱使、噬咬旁人的毒蛇;可一旦这条蛇褪去狠戾,胆敢抬头向主人讨要一句公道,便成了失了用处、不知安分的物件。
弃之,不过转瞬之事。
冰冷的雨水忽而化作劣酒的酸臭。耳边是女人挨打后压抑麻木的喘息,眼前不断晃过那只丢在县衙门槛外的沾泥布鞋,还有为了打发走她,塞进手心里的几枚冰硬铜板。
这些带着腥臭的过往,绞成一条粗粝的麻绳,勒着她的脖颈不断下坠。
坠入尽头,是四面漏风的冷宫。
李亦棠身披华贵白狐氅,银线绣就的裙纹一尘不染,静静立在姜绵面前,云端月色般清贵无瑕。
“凭什么我费尽心机,最后却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