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解开领结,慢吞吞地解着衬衫纽扣。
不像上次得到了黑暗的遮蔽,让她能够放松一些,如今的浴室明亮、一览无余,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迟迟没能继续下去。
伊洛斯偶尔抬眼观察着伊尔迷,发现他的眼眸低俯着,漆黑得宛如一片平静无波的黑海。
就是这样毫无反应的反应,让伊洛斯产生了一种不知是否来源于过度紧张的错觉。
那种松弛的沉默就像在说,我又不是没看过,你在尴尬什么?
她莫名有些泄气,小声提醒道:“您还是别这样一直看着我了。”
“哦。”伊尔迷果然说,“我以为你已经适应了。”
话音落下,他配合地转了个身,背对着伊洛斯,正对着镜子。
一时让人分不清,他在这方面到底是迟钝得惊人,还是精明得惊人。
伊洛斯只好悄悄挪到伊尔迷背后的位置,这样就算他盯着镜子,她也会被他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的遮挡住。
背后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响,因为被浸湿了,声音显得很沉闷。
片刻后,一条光洁的手臂从伊尔迷身侧伸了出来,像两具身体暂时叠在一起。她的指尖艰难地够着放在洗漱台上的浴袍。
伊尔迷低头看着那只手,决定主动帮忙,于是面无表情地将浴袍推到了更远的地方。
伊洛斯茫然地摸索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明明刚刚还摸到一点布料边缘的,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
她回过头,狐疑地盯了几秒伊尔迷若无其事的背影,快速探出身去将浴袍一把拎起,再重新缩回他身后换好。
系好带子后,伊洛斯双手抱臂离开了浴室,过长的下摆落在地上,随着步伐被摇摇晃晃地拖拽。
伊尔迷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口吻漠然地问:“你全脱掉了吗?”
“我还穿着内衣。”她停下,转身向他投去有些戏谑的目光,“您刚刚不是看见了吗?”
伊尔迷没有回答,轻轻眨动的睫毛泛着轻盈的水光,凝结成一小簇一小簇,落在眼下的阴影纤细而绵长。
伊洛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猛地回想起来自己冒着风险来找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只要待在这间房间,某些在心底原本膨胀得快要飘起的焦躁和恐惧就会被浇灭,会让她分不清轻重缓急,转而纠结于一些关于身体、衣服和目光之类无关紧要的琐事。明明这里就是一切不幸的源头。
她终于问:“您知道家主和夫人为什么会提前回来吗?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吗?”
“不知道。”他回答得很坦然。
伊洛斯困惑,又问道:“那您为什么也提前回来?”
“因为你给我打了电话。”
“啊?”
“嗯,你以前不会主动拨我的私人号码。既然这样做了,就代表有什么地方一定发生了变化,我要亲自回来确认。”
伊洛斯怔怔道:“可我给您打电话是要说关于账号改名的事。”
“我知道。”
“那......”
“但你给我打电话了。”他重复了一遍。
伊洛斯忽然想不明白,一通没什么大不了的电话,为什么会成为伊尔迷提前回来的理由,哪怕那通电话的内容和他们之间的事毫无关系。
还是说,只是她主动给他打电话这件事本身,就构成了某种值得被探究的转变。
所以他必须要亲自回来,要亲自找她问清楚,为什么会忽然给他打电话?短信可以、邮件可以、甚至可以直接让糜稽转告的事,为什么一定要打电话说?
伊洛斯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自己随心所欲的一瞬间,在另一个人眼里,也可以变成一件被反复咀嚼,反复解读的大事,好像拴住伊尔迷少爷只需要一根细细的电话线。
因此,她心中忽然泛起了一种软绵绵的情绪,被这样关注的感觉确实很特别。
她抿了抿唇,陡然间,一种微妙的不平衡又浮了上来。
她对伊尔迷表露出的在意,难道还不够多吗?
这种困惑就像在精心呵护一株植物,每日按照最标准最合理的分量给它补充营养,可它显露出的却仍旧是不满足,在她看来,那简直是用缓慢枯萎的姿态,将贪婪伪装成了脆弱。
伊洛斯那双清池般的绿眼睛里,困惑的波纹轻轻漾开,代之而来的是一点浅淡的不忍。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在耳侧,沉默中弥散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暖灯落在仍带有湿意的皮肤上,光点晶莹地闪烁,她心中一闪而过的想法是一种下意识的抚慰。
反复摇摆于伊尔迷如此在意自己,和这种越来越沉重的在意带来的负担之间,她像空中飘零的花瓣被雨水打湿那样,逐渐不再轻盈,沉溺进潮湿的空气里。
伊洛斯觉得自己正在被拖着往下沉。
要不然......试着表达一句呢?或者,至少做点什么呢?
正当这个一旦付诸行动,事后就一定会让她后悔的念头刚刚浮现时,伊尔迷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要去衣柜吗?”他毫无情绪地问。
伊洛斯呆滞地眨了眨眼。
......这难道算是什么邀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