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上井祇在卡差行动之后,知道了多少?”
玛弗银达把车就这么横在荒郊野岭里,拉了闸,把座椅靠背调低,探了个身子爬到后面去拿吃的,一边问。奚婋终于可以有一个机会平稳的进食,她拧开水,缓慢的喝着。
“整个八〇〇二行动计划算是被他摸清了,就是你成了阮阿娅替死鬼的那个事情。”奚婋说,“他当时有‘眼睛’在中国,‘眼睛’替他查到了。不过我不清楚他的‘眼睛’是否知道0020111这个更深的存在。”
玛弗银达拿完东西爬回主驾驶,闻言,很淡的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就是为什么我叫他神经病,因为你们都低估了这个人的恐怖程度。如果不是因为我冒死搅黄了他的蓝图,说不定弗阿么一生的追求就会被这个变态弹弹手指而搞定。”
奚婋没说话。
“他不止知道0020111,甚至卡差行动。”玛弗银达撕开包装袋,说。
奚婋很冷淡的斜眼:“那卡差行动还能这么顺利的开展?”
“因为他身边有一个比他厉害的海的康。苍天,”玛弗银达冷笑着慨叹道,“你知不知道她当年是个条子?要不是她和阮阿娅,别说上井祇了,他老爹都不会死,南边哪里来的这么多年的太平。”
“所以呢?”
“卡差行动之后,上井祇就意识到有人原则上的坏了他的事,于是开始清算。”玛弗银达拿着能量巧克力,嚼着,“那个时候他已经确定了拉旺达。”
“是警察?”
“嗯。”
“拉旺达,真的是警察?”奚婋又重复的确认了一遍。
玛弗银达看了眼她,掰了一块手里的巧克力递给奚婋。“我不知道。”她一只手搭在蜷缩起来的膝盖上,缓缓的形容,“但是他确实……与很多毒枭不同。”
奚婋狐疑的盯着她:“你早年几乎长在他膝下,对他的了解不亚于亲人。”
“……”
玛弗银达没有回看她,反驳道:“并不。早年我是海的康带大的,后来被她丢给拉旺达。我这样的能力,一年到头不会回来一两次。我被他选中带回寨子之后,基本上都是外派委托。”
“做‘眼睛’?”
“有过。”
说到这里,奚婋眉间一蹙,嗅到一丝不对:“你当时最经常去的是哪里?”
“中国。”
奚婋的眉间似乎有一点动容,慢慢的嚼完巧克力,摊手又冲她要了一根。“你继续。”
“卡差行动之后,我拖着最后一口气命大的被拉寨的人找到,带回去睡了好几天醒过来,赶回寨子之后,拉旺达叫我去中国杀一个人。”
奚婋猜到了:“袁非岸?”
“嗯。”
“所以袁非岸真的是你毒死的?”
“……准确来说,”说到这里,玛弗银达露出一个古怪又勉强的笑容,“是那个男的好像早就有预料我会到来。那天清晨我翻墙进他房间,他已经在等着我了。
“他跟我说他不会反抗,但是希望能够去天台聊聊。于是我们上了天台,他问我了一些关于金三角的近况,但是我没有回答他。袁非岸属于委托第三方,没有权限过问任何事宜。”
奚婋听着她的陈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露出了怀疑的表情。她扭过头,像一只猫头鹰一样盯着玛弗银达,不过这个表情很快就消失了。
“一个将死之人,你也不愿意说些什么?”
玛弗银达低头去撕包装袋,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是因为这段记忆过于不堪还是过于无所谓,她始终很平淡、甚至冷漠的面对着奚婋的好奇。
“没必要。”
她含糊其辞,奚婋也没有能力逼问出什么。“所以从他体内化验出来的新型未知活性物质……?”
“是我带过去的。”玛弗银达低头,把目光停在手中的巧克力上,“他问我打算用什么方式了结他,我按照拉旺达的要求,用随身携带的实验品作用在他身上。当然,那个就是当时暗网最新的研究物,如你所见,失败了。”
周遭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回到了寨子,确认了袁非岸的死亡。”
奚婋接话:“你回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他全家。”
玛弗银达听见她这句几乎残忍的审判,低头吃完了巧克力,猛地灌了一口水漱口,然后拿起烟,快速的点上。
“当然。”海青色的眼眸里透亮又凄冷,清晰的投在奚婋的眼睛里,“虽然我不知道什么,但是从上井祇的动向能猜到,拉旺达是条子。而且,他似乎认为我也是条子。”
奚婋在她的陈述中逐渐紧皱眉头。
玛弗银达耷拉着眼皮看她:“我要撇清关系,毕竟我可不想死的像他一样。”
“……”
奚婋也解决完自己的吃食:“那天,上井祇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玛弗银达把头转回去,左手夹烟,缓缓的从鼻腔里喷出两股白烟,“无非就是变相佐证了拉旺达真的是条子,然后叽里呱啦的跟我说为一个条子卖命什么的这么值得吗之类的。然后,他朝我开了一枪。”
玛弗银达扯开内衣带,露出左胸上的枪伤。
“不过他似乎不知道我的心脏长在右边,这一枪没要我的命。”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倒是有些讽刺的侥幸,“算是运气。”
奚婋沉思片刻。“你在落水之后是不是还是被救了?”
玛弗银达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讶:“你的脑子这么聪明?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你逃进雨林里还杀了一只豹子。”奚婋拿起那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你拖着这么重的伤,能活着就不错了,不可能再战一只豹子。”
玛弗银达点了点头:“我落水之后被人救了,简单处理过伤口。不过没机会喘口气,我就得知上井祇这个神经病宣布我的背叛,把我丈夫一家杀了。”
奚婋咬在嘴里的那根烟上下左右摇动,没有立马点火。
“被谁救的?”
“阮玛冉。”
奚婋有些空白迷茫的神色说明了一切。玛弗银达看了她一眼,解释:“就是那个当年和我一同参选的泰北贡太阮氏的一个晚辈。”
“哦。”奚婋回答,“上井祇没有跟你说拉旺达究竟是谁?”
“没有,但是我起码知道了拉旺达真的是条子。你觉得上井祇会是那种在聊天里就透露这么多东西的人吗。”
拉旺达不是0020111?
也对,如果说他是0020111,那么这么多年情报九处的消息就是鬼了。奚婋没有聚焦的瞳孔呆滞的落在车柜前,佝偻着坐着。
那还有谁能是0020111?
“——你是在等我给你点烟吗?”
奚婋肿胀又混乱的逻辑被忽然打断,看见主驾驶位上蜷起一条腿、笑盈盈看着她打趣的玛弗银达,一只手里玩着打火机。她这才想起自己嘴里的烟。
“吃饱了晕碳啊?”玛弗银达笑道。
“没有,”奚婋抽过玛弗银达手里的打火机,“只是在消化线索。”
“噢,消化不良?”
奚婋很少会有这么混乱的时候,每一条线索周围的信息都很全面,也可以连通。但是“纽扣”似乎不是那么的牢固。为什么?
一阵推背感袭来,奚婋连忙抓起安全栓。
玛弗银达打火起步:“走吧,晚上赶路安全。”
她们计划先去“商店”,看看店家有没有胆量敢招待这两位有头有脸的人物。
“……”
奚婋无聊的用手指戳着车窗玻璃,脸朝向玻璃,头脑依旧风暴。“玛弗,你相信其实每个人的底色是注定的吗。”
对方没有回答。
“一个人可以伪装,也可以改变,但是底色是不会变的。所谓底色,也就是刻进基因里的东西,本能。无论一个人日后又怎么样的选择,一些刻进骨子里的反应永远真实且存在。”
玛弗银达笑了一下:“那你的底色一定是坏的。”
奚婋把目光从车窗上移下来:“为什么?”
“不仅是你,”玛弗银达嘴里叼着半截烟,“包括在这片土地上生长过的人。”
奚婋抬手摁了一下车天窗透风,低头去看手机。“这片土地生长过的人可不少,不少警察的大半辈子甚至是一生都在这里留着了。”
“我可不觉得是条子就是善良的人。”玛弗银达笑道,“你说阮阿娅和海的康是好人吗。”
奚婋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我记得中国有一句话,叫做君子论迹不论心。是吧?如果真的把每个人的真实想法剖开暴露出来,没有人是好人。你也是。”
“嗯?”
“为了一个女人。”
奚婋不知道是想到什么,忽然笑了一下:“你不也一样。”
玛弗银达不说话了。
她讨厌和奚婋呆在一起,就像和海的康一样。不同的是前者更加直白,总是看破又说破自己的心思。但奚婋有一些她没有的东西,以至于奚婋有资格磊落的表达她对万俟璟的爱意。
但是玛弗银达不可以。
*
凌晨四点,墨萨。
一家零售店在这样荒凉的糜烂之地竟然亮着暖黄色的灯,诡异的温馨。满身是划痕的越野停在商店前,一时间寂静无声。
玛弗银达把手枪补满子弹,反手检查,上膛。她看了一眼旁边右臂包扎的奚婋,还是扔给她一把Glock 18:“你能不能用?”
奚婋面无表情的盯着她,然后娴熟的用左手拉开栓,上膛,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