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堃把最轻的茼蒿递给周美云,然后把所有袋子换到一只手上,空出的那只手关门,然后向厨房走去。
周美云好奇,跟着来到厨房。
“我是哪个?”樊堃笑着问周美云,“喊对了,我就给你做火锅。”
“樊明!”周美云抬起手就要打,“叫你把我当傻子!”
“那是我老汉儿。”樊堃晃了晃周美云的手,“记住啦,我是樊堃,是你儿子,妈。”
周美云一开始有些茫然,本以为樊堃又在骗人,但看到樊堃忙里忙外,似乎对厨房很熟悉的样子,于是用了几秒钟接受,接着嘴里不断念叨着:“儿子,儿子。”
樊堃笑笑,打发周美云去沙发上看电视,自己则着手处理起等会儿要涮的菜。
周美云是两年前确诊的阿尔茨海默症,刚确诊那会儿,周美云还能想起樊堃是谁、知道自己的家住在哪、知道怎么做樊堃最爱喝的山药土鸡汤。但随着病情的发展,周美云现在的判断和记忆能力已经下降得有些厉害,有时候会把樊堃叫成樊明。
樊堃给土豆和冬瓜打好皮、切成片后泡在水里,然后接水把茼蒿泡上,打开冰箱拿出昨天吃剩的半块豆腐,片好后装盘。
起锅烧油,油热下底料,底料炒香后加水煮开,火锅的汤底就做好了。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饮食需要控制糖和盐,不能吃太咸太辣,樊堃就只放了一小半的底料。
樊堃先把备好的菜端上桌,最后端出那盆汤底,怕烫着周美云。
自打周美云生病以来,家里的柜子桌子的转角都贴上了海绵,尖锐的物品也都收起来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好香!”周美云一边大笑一边拍手,兴奋得像个孩子。阿尔茨海默症患者的世界其实很简单,一点小事就能带来强烈的喜悦和满足。
她迫不及待地坐到桌子旁边,拿着筷子夹起一片牛上脑。
但由于使用筷子的动作有些生疏,两根筷子没有对齐,周美云半天没能夹起来,有些恼火地敲了敲盘子。
“来,我教你。”樊堃握着周美云的手,带着她夹起那片牛上脑,放进了锅里。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幸福的泡,周美云又笑逐颜开,偏头看看樊堃,又看看锅里,接着扯了一张纸擦拭樊堃的脸,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担心。
“没事。”樊堃微微仰头抑制眼泪翻涌,“被火锅熏着了。”说完又笑着指了指锅里。
“你看你,小心点嘛。”周美云把用过的纸丢进垃圾桶,又扯了一张新的递给樊堃。
樊堃还记得刚识字那会儿,周美云也是这样握着自己的手教自己写字。那个时候他的手很小,周美云的手很大,大手包裹住小手,一笔一画落在纸上,有些歪斜,却很遒劲。
而现在,周美云的手苍老萎缩,樊堃的手刚健有力,同样是大手包裹住小手,心境却大相径庭。
樊堃笑着往锅里下菜,又把涮好的肉凉在盘子里,等不烫了再放进周美云碗里。周美云吭哧吭哧地吃着,樊堃不断提醒吃慢点,她才放慢咀嚼和吞咽的动作,又把肉和菜往樊堃碗里夹。
很多时候樊堃都觉得周美云没有生病,只是小孩和大人的角色互换了,周美云花费数年时间将他养育成人,那他就用同样的方式把周美云养一遍,哪怕这会花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
火锅热气氤氲,樊堃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眼前又浮现周美云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她能说会道,一间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对顾客一视同仁,不会因为一个人富有而高看一眼、厚爱三分,也不会因为一个人贫穷而不屑一顾、视若草芥。
殡葬行业,事死如事生,人死了都是一抔黃土,生前的爱恨情仇如同江水入海,一笔勾销。
而意气风发的周美云亦停留在过去——逝去的水,哪有倒流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