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是23年1月2日。
天气不算晴,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盖在青平市的上空。民政局门口排了十几对新人,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但眼睛里都是笑意。
白砚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他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硌着我的手指。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
“我有点。”
我抬头看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耳朵红了。
见过那么多大场面——他在这种时候还是会紧张。白砚这个人,不管经历多少次,该紧张的时候永远紧张。耳朵永远比嘴巴诚实。
“白砚。”
“嗯。”
“你耳朵红了。”
他偏过头去,不看我。
“看前面。”
我笑了。
排队排了大概半个小时。轮到我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的材料,又看了看我们,目光在我和白砚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双方自愿?”
“自愿。”白砚说。
“不是被胁迫的?”
“不是。”
“不是近亲?”
“……不是。”
工作人员在表格上盖了章,把两本红色的结婚证递过来。
“恭喜。”
我接过结婚证。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翻开之后里面是我们的照片。
照片是在民政局拍的,白砚的表情很正,我的表情也有点正——因为拍照的时候他突然捏了一下我的手,我吓了一跳,表情没来得及调整。
“你故意的。”我小声说。
“什么故意的。”
“拍照的时候捏我手。”
“手滑。”
“白砚。”
他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把结婚证收进包里,跟着他走出了民政局。
门口的风有点凉。一月的青平已经下完雪了,梧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色的天空下伸展着,像无数只干枯的手。
“走吧。”白砚说,“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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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在青平的房子一直有人打扫,干净整洁,冰箱里有菜,衣柜里有衣服,像随时在等主人回来。
今天他提前让人布置了一下。
不是什么夸张的布置——没有气球,没有玫瑰花瓣,没有满墙的装饰。
只是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瓶花,白色的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沙发上铺了一条新的毯子,香槟色的,很软。卧室的灯换成了暖黄色的,光线很柔,像月光。
“谁布置的?”我问。
“陈叔。”他说,“我让他随便弄弄。”
“这还随便?”
“嗯。他本来要拉横幅,被我拦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
门关上了。
客厅里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落在白色的百合上,花瓣的影子投在桌面上,微微晃动。窗外是青平的夜景,远处医院的灯光像一排排白色的牙齿。
镜子里白砚站在我身后。
他的目光落在我背后。不是那种灼热的、带有侵略性的目光,是一种很安静的、很轻的注视。像他在实验室里看我敲数据时的那种目光——不打扰,不催促,只是看着。
“白砚。”
“嗯。”
“你怎么——”
话没说完。
他从后面搂住了我。手臂轻轻的,似有似无的环绕着。他的手很大,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服的布料传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
他低下头,嘴唇碰上了我右侧的脖颈。
郑重的。
像举行某种仪式。
我怔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
“你——”
他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他绕到我前面,镜子里映出他的背影。客厅的灯光偏暗,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黑曜石,里面映着我的倒影。
他低下头,吻了我。
和山脚下那次不一样。和所有以前的吻都不一样。
这次的吻很慢。他的嘴唇贴上来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他在克制。不是不想用力,是在忍着,怕吓到我。
他的手扶着我。把我整个人拉进他的怀里。他的胸膛很宽,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下面结实的肌肉。不是那种健身房练出来的夸张的肌肉,是一种更自然的、充满力量的线条。肩膀很宽,像一扇门。腰很结实,有一种能背负一切的力量感。
我被他圈在怀里,这个距离,能听到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比平时重,随着心跳的上升,呼吸沉重而克制——这是他的尊重。
“白砚。”
“嗯。”
“你心跳好快。”
“正常。”
我抬起头,想再次透过眼睛确认,没想到又看见——
“你耳朵好红。”
“别看了。”
我笑了。但笑意很快就被他的吻尽数吞没。
我们的吻渐渐加深,褪去试探,多了几分认真执着的缱绻。
我的心神却慢慢松懈,在我毫无察觉的某些时刻,重心逐渐偏移,我差点摔倒——
他手臂一收,稳稳将我打横抱起,力道温柔又稳妥。
“站不住了?”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清晰,带着浅浅的笑意。
“没有。”
他的手假装松了一下,我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任由他抱着我走向卧室。
他的力道收放有度,带着让人安心的掌控感。
卧室的灯光柔软暖煦,像揉碎的月光铺洒开来。床头柜的百合静静盛放,清雅的香气漫在空气里,和客厅的花遥相呼应。
他轻柔地将我放在床上,俯身凝视着我。暖光从他身后漫开,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他的身形挺拔利落,肩宽腰直,身形比例恰到好处,是干净又笃定的少年气,自带温润又可靠的气场。
淡淡的松木冷香混着清甜的洗衣液气息,将我整个人包裹住。
他的吻,温柔、虔诚,一笔一画,像在描摹世间最珍贵的宝藏。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紧张吗?”他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
“不紧张。”
“手在抖。”
“……冷的。”
“奥——“他低低笑了一声,音色缱绻,“确实冷。”
细碎的吻滑落颈间,惹的人心里发慌,我下意识微微闪躲。
“别躲。”他轻声叮嘱,语气满是纵容。
“我没躲。”
“躲了。”
“……白砚。”
“嗯。”
“你能不能——”
“不能。”
他轻轻打断我。
夜色温柔,暖光朦胧。所有的克制与隐忍,都融进了相拥的喜悦里……
我们携带着所有的爱与过往,将完整的自己交付于彼此。
“沈诺。”
“嗯。”
“你好好看。”
“……你现在才发现。”
“以前也好看。”
“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说不出口。”
时间变得模糊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不久。暖黄色的灯光一直持续,百合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和松木的味道混在一起。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医院的灯光还亮着,像一排排不眠的眼睛。
结束之后,我起身去喝水,爬回床边缘的瞬间,手指无意碰到一组凹凸不平的疤痕。
在他的小腿外侧——一条长长的疤,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附近。
伤口已经愈合了,但凸起的纹理在指尖依然清晰可辨,像一条蜿蜒的蛇。
雪山。
那条疤是雪山留下的。为了陪我去雪山,他差点感染,差点丢了命。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条疤的存在——他从来没有提过。
旧时的疤痕加上手术留下的刀口。
现在看来居然如此的狰狞。
白砚永远是这样。把所有的疼痛和危险都藏在”没事了”三个字里面。
不诉苦,不邀功,不讨好。好像那些差点死掉的经历,只是人生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我的手指停留了很久。
他似乎意识到了。
他起身,看了看我手指的位置,然后,目光对上我的眼睛。
“别看了。”他说。
“不能看?”
“不好看。”
“我觉得好看。”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一个人把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另一个人面前,等待对方的回应。
“白砚。”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死。”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吻了我。
这次的吻很重。不是力度上的重,是情感上的重。像他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了进去——那些在雪山上的寒冷,那些在病房里的恐惧,那些差点失去一切的绝望,还有那些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柔软。
我抵着他的头,眼泪悄然滑落。
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因为我们都放下了坚强的伪装。
他擦掉我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声音很低,很低。
“我没哭。”
“我看见了。”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因为你每次都不承认。”
我笑了。眼泪和笑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又酸又甜,像没熟的青李子被浇了一勺蜂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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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困了,眼睑变得沉重,世界从意识里消失了一瞬。白砚侧躺在我旁边,手臂垫在我脖子下面。
“困了?”他问。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
“嗯。”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呼吸落在我的头发上,温热的,潮湿的。
“睡吧。”他说。
“嗯。”
灯关了。房间里彻底暗下来。窗帘没有拉严,有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色的线。
我闭着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很稳。很有力。像一面永远不会倒的墙。
“白砚。”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