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前厅的喧嚣似乎在渐渐远去。叶莲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陆临则,找了个借口利落地转身离开。
休息室在宴会厅的二楼角落。
隔音极好的双层大玻璃窗外,是一楼大厅延绵顶层的热闹。
明晃晃的灯光照得底下非富即贵的人群像一场流动的盛宴,我甚至能看到我爸妈正笑着跟白砚的父亲碰杯。
白砚看出我不喜欢这种应酬,自己撑着那条大病初愈的腿在前厅顶着。
而这个无人的休息室里,光线静谧柔和,打在陆临则脸上。
“沈诺,从这个地方看下去,你和白砚的婚礼办得真不错。”
陆临则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目光落在底下一身正装的白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他看起来像个赢家。一个被老天眷顾、死里逃生的赢家。”
我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手指死死抓着晚礼服的真丝裙摆,拉开应有的社交距离:“陆临则,你今天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说风凉话?白砚就在前厅,有什么话,当面说。”
“他们现在忙得很,白砚正在和你父亲碰杯,喝的是你泡的龙井,给足了你面子。”陆临则转过身,收起了嘴角的笑意。他将酒杯随手放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钝响。
在幽蓝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尖锐而残忍。
“有件东西,该还给你了。”陆临则打断我。他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很小的、有些褪色的红布包,隔着中间的距离,朝我示意了一下。
看见那个红布包的瞬间,我的呼吸猛地一滞。那是我的银锁。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头。我在硝烟里跟父母走失,这是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东西。
我曾在记忆力看见过,陆临则却告诉我他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弄丢了,没想到——他还是骗过了我。
虽然他把我从那场长达百年的历史洪流里捞了出来。但这把刻着我原本姓氏的旧银锁,是我活在这个世界上、曾经作为”普通人类”唯一的证明。
也就是说,在我第一次见到德米特里的时候,这把锁被就被扣下了。
陆临则放下手里的酒杯,转过身,将那个红布包打开,露出了里面那把已经被摩挲得极其光滑、甚至有些变形的旧银锁。
“这东西,我带在身边快九十年了。”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银锁,拉开应有的社交距离。
“沈诺,“陆临则上前一步。
他没有声张,但那股在漫长岁月中养出的压迫感铺天盖地。
“你以前叫江黎的时候,连跟生人说话都怯,现在倒学会了在商场上八面玲珑。你为了他,什么都做得到。”
我攥紧裙摆,退无可退。
“人总会变。陆临则,谢谢你把锁还我,今天这种场面,别让大家难堪。”
“难堪?”陆临则低笑了一声,自嘲而悲凉。
“你那天在医院里差点跪下来求我,哭得衣服湿透的时候,想过难堪吗?你用族人的血换他一条腿,答应欠我一个人情,连代价是什么都没敢问。”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眼神陡然变得尖锐。
“江黎,“
我的心口猛地一缩,脸色瞬间惨白。
“那个人情,我今天就要用掉。我要你现在去告诉白砚,他的腿不是靠运气保住的,是你用尊严和眼泪从我这求来的。我倒要看看,他知道真相后,还能不能当一个心安理得的赢家。”
“你疯了……”我如坠冰窟。
白砚是那么骄傲的人。
“我没疯。江黎,别自我感动了。真正的爱,不用隐瞒。他既然受了这福气,就该替你背这债。我要让他这辈子只要摸到那条腿,就想起他欠了你,也欠了我”
咔哒。
休息室的门猝然被推开。
白砚站在冷光里,右手极深地插在西裤口袋里,不知是在撑着身体,还是在压抑着什么。
“陆总说得对。”
白砚迈步走进来,每一步都沉稳得仿佛右腿从未受过伤。
他跨过昏暗的光影,自然而然地伸手,将我冰凉的手握进掌心。
他抬眼,直面陆临则:“真正的爱人,不该有隐瞒。这一课,白某受教了。从今天起,这个人情债,我们两个一起背了。”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狭小的空间里正面撞击,不见硝烟,却如惊雷。
白砚将我护到身侧,冷冷地下了逐客令:“事说完了。前厅人多,叶莲娜小姐一个人应酬不易,陆总该去照顾自己的女伴了。”
陆临则看着我们交握的手,自嘲地挑了挑眉,将空杯顿在桌上。
擦肩而过时,他没有看白砚,只是低低落下一句:“新婚快乐,沈诺。”
门重重关上,一楼的喧嚣再度被隔绝。
我看着白砚,眼泪终于决堤。
“你……都听见了?”
白砚转过身,将我死死扣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骨血。
他骨子里那股顶级商人的算计和伪装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拉起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
“叶莲娜送手表的时候我就该猜到的……难怪你一走开,我心里就发慌。”他声音沙哑,眼眶泛着红。
“沈诺,你给的爱太重了。重得我可能要用一辈子去还。”
“那就用一辈子。”
我反手抱紧他,听着他胸腔里杂乱、剧烈却真实跃动的心跳。
“以后,那块表不许离身。”
“表可以不戴,”他吻了吻我的发顶,低声呢喃。
“但你得在。走到哪,我都会带着你。”
我从他怀里抬起头,擦掉眼泪,故意揶揄道:“怎么,刚结了婚,白总就离不了人了?还是被陆临则截了胡,后怕了?”
“是,后怕了。”白砚毫不避讳地承认,眼里漾开一丝带着执念的笑意。
他微微屈起左臂,示意我挽上去,“新娘子不能藏太久,跟我去前厅走动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