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后,林渡先在林兴文的朋友圈发了讣告,接着陆续有人联系他,基本都是工厂的工人,他算了一下,林林总总加起来有将近四十万。
林渡看着这串数字,心惊肉跳。
等发完工资,剩下的现钱也还不到几家债主了,他至少得留下十万,一是妈妈住院的钱,二是两个小孩生活的钱。
他得找份工作才行。
但是找工作没那么容易,他只会颠勺,县里的餐馆,再怎么高级也就那样了,给的工资无非三四千,好一点的五六千,光给妈妈请个护工都不够用。
林渡没办法,只能先找了一家干着,用爸爸卡里剩的钱给妈妈请了护工,林澈林溪暂且他还能照顾,也就没请阿姨。
临近毕业,学校体谅他,特批他可以不用来上课了,到了六月份照常发毕业证,本来这所学校也就是收钱办事,学费早就交了,林渡来不来上课,他们也无所谓。
早上早早地起,晚上很晚才回,干了两个星期,林渡就一点笑不出来了。
有人跟他说话他就烦。
这期间,叔叔一家借给他们三万块钱,妈妈那边的亲戚们也凑了两万块,林渡感激不尽,一点钱也是钱,多少能顶用。
与此同时,催债人的电话就没停过。
林渡从一开始的担惊害怕到后来应对自如,再到逐渐麻木,他熟练地背诵着那段话:实在对不起,爸爸出车祸没了,我妈又成了植物人,家里没多少现钱,您宽限几天,我肯定一有钱就先还您……
一开始说这些话,林渡还感到心中钝痛,说的多了,已经一点感觉都没有,甚至还能再添油加醋一些,把自己说得更惨点——当然,他的状态确实没多好就是了。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两个月,某天结束工作回家的时候,生活彻底把他的脊梁骨打断了。
他工作的点24小时营业,当天他值夜班,天亮时才回家,给小孩做了饭后,送他们去上学。
刚下楼,就有人堵了上来。
几个身形健硕的人神情嚣张地说:“你老子欠人钱了你知不知道?”
林渡没动,表情还算淡定:“我知道,几位大哥,你们有什么话要说的话,等我把孩子送走再说行不?”
为首的那个人并不打算让路:“等你?你跑了怎么办?先把钱还了!”
林渡还在周旋:“大哥们,不是我不想换,现在手头确实没钱,要不您等几天……”
“哐!”其中一人一拳敲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声响,两个小孩吓得一哆嗦,林澈更是直接哭了出来。
但是他不敢大声哭,只在那里小声抽泣。
“哪儿那么多废话!你老子一个大老板我不信你没有钱!”
林渡挡在两个孩子身前,“咱们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面前说不好,几位哥,咱们到外边说吧。”
虽然是到外边了,也不过是一番拉扯,最后,林渡被打了好几拳,踹了几脚,没给钱。
虽然已经尽力护着脸,但还是挂了彩。
回来的时候,林澈林溪哇哇大哭,现在这个点到了上班高峰期,从电梯出来的人纷纷忍不住侧目。
他看着两个小孩,声音平静得堪称冷酷:“你们能不能别哭了?”
越是淡定的海面,底下越是汹涌。
尽管极力控制情绪,他还是朝林澈林溪撒了气。
他算什么大人。
至少这件事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还是个小孩。
当小混混的时候,别人打他,他立刻就会还手,现在的情况,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
看着林澈林溪进了学校,林渡扯了下流血的嘴角,转身就走。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没擦,任由眼泪被风吹干,脸瞬间传来一阵痛感。
他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
从未经历过。
这个时候,他希望有个人来帮帮他。
但亲戚朋友们除了借点钱也做不了什么。
谁能帮他呢?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回家躺在床上,却一点也睡不着,一边哭一边抖,他的人生一眼望到头了,以后就是不停地赚钱,还钱,赚钱,还钱。
他去死,他去死行不行啊?
这样谁都别管他要钱了。
他被自杀的念头填满,却还是在到点的时候去厨房做饭,他拿起菜刀,将冷冻的肉一下一下用力切开。
他突然将菜刀反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利刃,刀割在自己身上和割在猪肉身上,都没有什么区别。
无非就是一个会流血,一个不会流血。
一个是活的,一个是死的。
一个会疼,一个不会疼。
他咬紧了嘴唇。
就算要他自杀,他也没有那个勇气。
他还是……不想死。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案板上,他一点也不想死,至少,不想死在这个时候。
他闭上了眼,举起菜刀。
“砰!”
菜刀重重落在案板上,入木三分,林渡晃了几下刀,才将它抽出来。
开什么玩笑,他才不死。
悲伤一下也是难免的,他这样想,现在该干什么干什么。
期间,张柿和伊凡来找他,知道他家里的事,也不好说什么,安慰了几句就走了,他们虽然是“结拜”过的好兄弟,但终归还是十七八岁的青年,没有参加工作,自然不可能为他提供什么经济援助。
债主很多,有亲自上门的,有托人上门的,有放狠话的,有二话不说打人的,林渡用着同一套说辞,挨顿打也就完了。
只是每次被打完,脸上身上挂着伤引得旁人偷瞄时,都有些挫败,回家后,林澈林溪一阵心疼,心疼了他们就哭,最后还是林渡安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