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看着那只拐了个弯的手。

从杀气腾腾的劈掌硬生生拗成撩发，动作行云流水，可转场的僵硬程度，大约只有灵珠子自己觉得天衣无缝。

敖丙唇角翘了一下，没有戳破对方。

好笑过后，是更大的茫然。

如果在他面前，灵珠子尚且敢对着龙蛋一掌劈下去，那在他看不见的时候呢？

敖丙不死心地抱起龙蛋，双手捧着，递到灵珠子面前：“你真的不觉得崽崽很可爱么？他是个男孩子，又乖又聪明，从来不哭不闹，饿了会去找吃的，困了会自己滚回蕴灵贝里睡觉，一点也不让人操心。”

“而且他特别黏人，似乎生下来便知道要去爱人。每回我回东海，他都会在宫门口等着我。你说，这么乖的崽崽，是不是很可爱？”

灵珠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那颗粉蛋杵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却视若无睹，只盯着龙儿的脸。

敖丙一身雪作肌肤，冰为神采，本来白得剔透，被柔柔的粉色光华笼罩着，更显得骨秀姿寒。颊边、颈侧嵌着几片妖异的鳞，恍恍然如仙似魅，好看得紧。

敖丙注意到灵珠子根本没看龙蛋。

他咬了咬下唇，换了一个角度继续努力：“想来巧合的是，龙蛋和你同出一源——他是难得一见的火属性龙。我们东海龙族世代都是水属，只他一个随了你，天生的纯阳火体。你说奇不奇？”

灵珠子没有半分动容，鼻腔里“嗯”了一声。

敖丙不肯放弃，将龙蛋又往他面前凑了凑，蛋壳几乎要蹭到灵珠子的鼻尖。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着父子的相似之处，忽然眼睛一亮：“龙蛋现在是个圆圆的球，和你的初生状态多像啊。”

“你是灵珠化形，最开始不也是一个圆圆的红色小球么？我在古籍上看到过，说你在昆仑山顶吸食日月精华时，远远望去便是一颗通红的玉珠。你们都是圆圆的，多投缘。”

灵珠子这次连“嗯”都懒得嗯了。

他诞生于世界之初，天地未分之时已存在，受了万万年日月精华凝出形体。三界之中能与他同列的先天灵物，掰着手指头都数不满一只手。

这颗蛋不过是血脉繁衍的凡胎，破壳都尚未做到，有什么资格与他比？

灵珠子没有明说，扯了扯嘴角：“确实有些缘分。”

敖丙听出了语气的敷衍：“还有这一世的你，在殷素知腹中孕育了三载六月方才出生。出生的时候房里一团红气，满屋异香，整个陈塘关的人都说这是祥瑞之兆。”

“你刚开始是个肉球，滴溜溜地圆转如轮。后来还是……你父亲用剑砍开了那个肉球，你才得以出来，变成一个健康的孩子。”

灵珠子听了这番话，并没有产生和龙蛋出生状况相似的共情。那些描述，对他而言不过是事不关己的故事，他既没有亲眼见过，也没有亲身经历过，自然触动不了他分毫。

他只感受到了一件事，恶劣的家庭氛围。

所谓的父亲，对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下如此狠手，分明是不想让他活。

这便是这一世的哪吒拥有的家人，这便是敖丙方才在浴池边口口声声说的“你也有家人”。

“这样说来，”灵珠子的声音淡淡，“我的父亲倒是与你的父兄大不相同。他们至少不会在你刚出生时，便用剑指着你。”

话不投机半句多。

敖丙字斟句酌地规劝，最后却揭了灵珠子的伤疤，不由得懊恼起来。

灵珠子心里一团糟。

他腾不出多余的心力去哄敖丙，语气平淡地说：“我去买些早……午饭。”

待灵珠子的脚步声消失，敖丙缓缓抬起脸。

龙尾足有三尺余长，尾鳍轻轻一勾，将那颗粉莹莹的珠儿圈进了尾巴弯，怕他跌了、碎了似的，护得极妥帖。

龙蛋可高兴了。

敖丙现出大半妖形，浑身上下都是纯正的水泽之气。龙蛋最喜欢这个味道，整颗蛋都黏在了敖丙身上，恨不得把自己嵌在爹爹的尾巴里。

敖丙看着这只黏人的龙崽，轻声嘀咕：“你明明这样乖，这样聪明……他怎么就是不喜欢呢？”

-

灵珠子回来的时候，推开门，看见敖丙抱着龙蛋又睡着了。

敖丙斜欹于榻上，龙尾似流淌的长河，蓝辉潋滟，围护着一颗圆润硕大的粉蛋。

窗外的影斜斜印进来，落在龙半边面上，晃悠悠。时光到了此处，仿佛凝住了，余下的只有一派岁月静好，安稳绵长。

灵珠子站在门口，提着两只油纸包和一个食盒，长久地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一龙一蛋。

他心想，就当是敖丙养了个粉球吧。

既然敖丙想留下，那便留下。只要龙蛋不再吸敖丙的血，安安分分地做一颗球，便暂且容忍他的存在。

灵珠子将食盒放在桌上。

馄饨汤色清亮，上头飘着碧莹莹的葱花，像撒了一把碎翡翠在白玉池子。糕点是上好米粉蒸的，印着几朵小小梅花，疏影横斜，教人不忍张口去咬它。

他在桌边坐下，唤道：“过来吃饭吧。”

敖丙被这动静弄醒了，揉了揉眼睛，抱着龙蛋慢吞吞地挪到桌边。他的尾巴太长，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好容易才把自己和龙蛋安置好。

龙蛋正好挡在敖丙面前，与饭碗齐平。敖丙瘦弱的手臂勉力揽着大粉蛋，每舀一勺汤都要侧着身子绕过蛋壳，还没吃到馄饨，汤倒先洒了好几滴。

粉蛋浑然不觉自己有多碍事，舒舒服服地窝在爹爹怀里。

灵珠子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我来抱着他吧。”

敖丙仔仔细细地观察着灵珠子的表情，想了想，终究还是不放心：“先给崽崽放到床上吧，让他自己待一会儿就好。”

说着他站起身，把龙蛋搁回了床榻，还用被角围了一圈。

灵珠子察觉到敖丙的防备，没有再作声。

两人吃罢了饭，灵珠子起身收拾碗筷。

摞好空碗，拢齐筷子，仔细地擦干净桌面，食盒盖好放到门外，等着卖馄饨的小贩午后过来收。

忙完了这些，他回头去找敖丙，却见那条龙不知何时窜到了一旁的小榻上，背对着他，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灵珠子没有打扰对方，转身走到了床边。龙蛋窝在枕头上，察觉到有人靠近，先是转了转蛋身，然后认出来是早上那个想打他的坏蛋。

龙蛋一下子炸了。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立了起来，蛋身拔得笔直，用最凶悍的姿态宣告：我不怕你！你再来打我试试！

灵珠子嗤笑一声。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蛋壳顶端。龙蛋被他推得倒了下去，粉色的壳面朝天，像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

龙蛋不肯服输，摇摇晃晃地立起来，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灵珠子没有再碰他。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颗粉色圆球，心中其实并非毫无波动。若说这个东西与自己有亲缘，是他的子嗣，那份血脉相连的感觉确实是有的。

毕竟，这是他诞生万万年来与另一个生命之间无法切断的联系。

波动很快就被更深的厌恶压过去了。

灵珠子一时怔然，眼前恍惚现出敖丙腕上层层叠叠的伤痕，纵横交错，宛如残荷的败叶经络，密密匝匝地刻着。

这般想来，龙蛋分明是寄生在龙儿血肉之上的孽胎，自打在母体扎根那日，吮吸着宿主的精魂，随着他一日日圆润，敖丙只余下单薄的影子，撑着那副日渐空乏的躯壳罢了。

这个过程如文火煎膏，非要等到敖丙最后一滴髓尽血枯，方才罢休。

……

另一边，敖丙在小榻上忙得满头是汗。

他闭目默念口诀，试图调动灵力收回龙尾。然而，经脉空荡荡，一丝灵力都催动不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窗外沉雷忽至，恰似千军万马碾过天际。乌云翻翻滚滚，从四面八方奔涌汇聚。云隙间金蛇狂舞，照得半间屋子宛若白昼。

灵珠子几步赶到小榻，本能地挡在了龙的身前：“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