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灵正为伏羲打扫院子。

忽然，他停下了动作，看向那片绛色的天空。

“尊上，”他走到伏羲身边，指着红透了半壁江山的霞光，“这是发生了何事？今日的朝霞似乎与往日不同，云像是烧起来了。”

伏羲负手回答：“灵珠化形了。那珠子在女娲娘娘的莲池边待了这么久，日日受天地灵气的浸润，今日总算功德圆满，化出人形了。”

“灵珠——什么是灵珠？”琴灵又问。

伏羲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跟着吾在卦台山住了这么久，果真不知世事。”

琴灵听到“不知世事”四个字，登时慌了，撩起衣摆跪了下去：“琴灵无知，不识天下大势。请尊上责罚。”

伏羲虚虚一托，无形的力道把琴灵从地上扶了起来：“快快起身，地上凉。你生在山中，长在山中，不知道这些也是寻常事，是吾思虑不周，不该这般说你。”

“灵珠乃阐教镇教之宝，关乎天下兴亡之气运。他终有一日会成为女娲娘娘座下的护法童子、太乙真人的徒弟，更是封神之战命定的伐纣先行官。”

“他这一生注定不会平凡，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使其遍历劫数，方得功成。”

琴灵听得眼睛都亮了起来。

阐教、女娲娘娘、太乙真人、封神之战、伐纣先行官……全是他从未听过的事物。

他在卦台山住了这么久，日日所见不过是梅林、白云、落雪，偶尔下山去镇子上买些盐巴灯油，便是最远的远门了。

伏羲看着琴灵强忍着雀跃的模样，心中倏然一沉。

伏羲琴是上古神器，有操纵万物、通晓天地的神力，这样的灵魄，怎么会甘心永远困在一座小小的梅林之中呢。

未来几千年乱得很，封神之战起，天地杀劫将至，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伏羲不愿被这些麻烦事牵扯，才从火云宫抽身躲到这卦台山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清静日子。

可没想到，他亲手带大的这个孩子对这些事如此感兴趣。

当真天意弄人。

伏羲语重心长地劝了一句：“灵珠化形虽是天地瑞相，却也意味着封神之战的大幕即将拉开。三界必有大乱，你莫要掺和，更不要靠近那颗灵珠。他所在之处，便是风暴的中心。”

琴灵俯身行了一礼，温驯地答道：“是，琴灵谨遵尊上教诲。”

哪知又过了半月。

这一日清晨，伏羲从外头回来，面色是罕见的难看。

“琴灵。”

琴灵在院子里给梅树浇水，听见伏羲唤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瓢：“尊上有何吩咐？”

“你去一趟娲皇宫。”伏羲递给他玉简，“女娲有事召你前去。即刻动身，不得耽搁。”

琴灵接过玉简，不由得想到伏羲和女娲的过往。

当年天柱折、地维绝，大灾之后洪水滔天，世间生灵十不存一。为了延续人族的血脉，伏羲和女娲曾结为夫妻。

占卜合婚，在昆仑山顶向天地祈祷，以烟与石占卜天意。烟聚了，石磨也相合了，天意如此，他们成了婚。

后来人类重新繁盛起来，大地恢复生机，他们之间的缘分却尽了，各自散开，回到各自的神位上，此后再无姻缘之名。

但琴灵陪伴伏羲这些年，常常撞见对方深夜独坐，拿出一些旧物，对着月光细细地擦拭。

琴灵猜想，伏羲因为放不下女娲娘娘，才在提起娲皇宫时这般不痛快。

他作为侍仆，不能多嘴主人的私事。

琴灵默默地转了这些念头，向伏羲行了一礼：“琴灵领命。尊上可还有其他事要吩咐？”

伏羲没有再看琴灵：“速去速回。”

待琴灵的身影消失在梅林后，伏羲摸出一道传讯符。

不多时，敖光从云端翻了下来。

“伏羲兄，急匆匆唤我来，可是有什么好酒要同我分享？”敖光大步走进洞府，把两只还在吐泡泡的螃蟹往石桌上一搁，乐陶陶道。

“琴灵去娲皇宫了。”伏羲开门见山。

“哦？是女娲娘娘召他去的吧。”

伏羲没有答话，将面前的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敖光见状哈哈大笑：“放心罢，女娲娘娘又不会把你的宝贝侍仆拐走。来，喝酒喝酒，有什么大不了的——大不了我陪你喝到琴灵回来为止。”

伏羲拍开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给敖光斟了满满一杯。

……

琴灵驾着一朵不甚熟练的祥云，歪歪扭扭地往娲皇宫飞去。他极少出卦台山，腾云驾雾的本事还是伏羲临时教他的。

好在娲皇宫不算太远，他总算在午时之前赶到了。

本以为上古正神的居所必定金碧辉煌，眼前这座宫殿却素雅极了，青瓦飞檐，宫墙上攀着几株老藤，开着小小的紫色花朵。

琴灵整了整自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宫门。

女娲娘娘着一袭七彩霓裳，端坐于高堂之上。

琴灵不敢多看，快步走到殿中，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琴灵拜见女娲娘娘。伏羲尊上命琴灵前来听候娘娘差遣。”

女娲示意他起身。

“起来罢，不必如此拘礼。”

她的视线落在琴灵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伏羲那家伙将你养得不错，规矩教得也好，大约是怕你在外头丢了他的人罢。”

“今日唤你来，是有一桩事要托付于你。太乙真人那个散漫性子，收了个徒弟却不愿意自己带。说好灵珠子化形之后由他来教导，他却推三阻四，跑了个无影无踪，不知道云游到哪座仙山去了。”

琴灵低着头，耳朵却竖得尖尖。

灵珠化形了，太乙真人成为甩手掌柜，女娲娘娘为此事头疼。

这番话里的信息量太大了，他隐隐猜到什么，心跳快了几分。

“琴灵，”女娲唤他的名字，“我听闻你是先天神器化身。伏羲琴乃上古十大神器之一，与灵珠同为先天之物，想来你和灵珠子应当合得来。”

“灵珠子未经教导，半个月来犯了不少错。方才还把莲池的锦鲤捞出来放在岸上，说要教它们走路。再这般下去，我这娲皇宫怕是要被他拆了。”

“太乙归来之前，不如就由你来教他些为人处世的基本道理，莫要让他再胡闹下去。”

琴灵跪在殿内，心底被欢喜覆盖。

他在卦台山待得太久了，日复一日地扫地、研墨，听伏羲讲永远听不懂的卦理，似乎要守着那片梅林直到地老天荒。

可如今，不仅出了远门，来到他做梦都没想过的娲皇宫，还被女娲娘娘亲自委派了任务。

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外面多待些时日了？

琴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叩首道：“谨遵娘娘法旨。琴灵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