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有人听到动静走了出来,接着一把沙哑沉稳的女声从背后传来,那人轻声询问道:“哥?”
林时缓缓回头,与那人四目相对。
林世悬长得与林时有七分相似,尤其是一双乌黑如水墨的眉眼,不过跟林时比起来,她眉眼间的那股子韵要来的更锋锐艳丽一些。
她手上套着红色的橡胶手套,应该是洗碗一到一半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快速扫了一眼林时身后的李通源,更添了几分防备的神色。
见妹妹一副狐疑的模样,林时硬着头皮介绍起来:“世悬,这是李通源。通源,这是我妹妹世悬。”
李通源放下了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颇有风度地向她伸手,轻笑道:“你好。我们之前在电话里联系过。”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世悬默默伸出手:“你好……”伸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还带着手套,于是摘下手套,与李通源握了一握,转头轻声叮嘱林时道:“爸听说你今天回来,出去买菜了。妈在卧室呢,你洗个澡再进去。我去跟她说一声。”
说着,她随手把那副橡胶手套扔到了餐桌上,走去了南向的一间卧室。
客厅不大也不小,一家四口用刚刚好,陈设朴素低调,一张茶几一张沙发。此刻世悬一走,只剩下他和李通源站在玄关处,倒显得这间老屋空荡荡的。
林时关了门,脱下羽绒服挂在墙上,他的心里有些忐忑,因为他还不知道父母对李通源的想法是什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把人带回了家,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李通源轻手轻脚地把行李箱放在门后,走到他身边,轻声说:“林时,我先去酒店。你和伯母先聊。”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林时又抱歉又感激地冲他一笑,“晚点我去找你。”
跟母亲李媛重逢的画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煽情沉重,林时洗过澡后推门进去,李媛正靠着床头,闭着眼听早间新闻。
“妈。”林时走到床前,替她把被子往高拉了拉,目光扫过,发现母亲多了不少白头发。
李媛闭着眼先笑了一下:“你的事情都了了?”
林时坐在床边,偷偷瞧她脸色,闷声道:“嗯。”
李媛这时扒开一条眼缝,居然是一副揶揄的眼色:“你那是什么表情?怕我为难你那个男朋友?你们俩瞒得还真好。上次居然一点没看出来。”
林时一时语塞,只好敷衍道:“没……”
李媛斜睨他,忽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那你跟他分手。”
林时后背开始冒冷汗,果然当妈的还是介意这种事的:“妈……”医生说李媛的肺结核虽然已经痊愈,但是咯血引发的肺部损伤是不可逆的,不宜情绪激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说不,但也不愿意就这么轻飘飘地把李通源撇到一旁。
世悬这时推门进来,手里一碗中药,他赶紧转移话题:“世悬什么时候回美国?”
李媛也止住了这个话题,淡淡道:“年后吧。她学业紧,假期不多了。”
母子三个简单聊了聊近况,只是近来的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都太过沉重,没聊得太深入,他住过院的事情,李通源替他藏得很好,没几个人知道,因此林时也刻意没有提起。
李媛为人开明乐观,观念尚停留在改/革/开/放后80、90年代西方思想涌入中国的阶段,新时代的女性要独立,要像男人一样拼事业,因此年轻的时候一心扑在自己的学业跟事业上,跟着各地巡诊的导师走南闯北,林时出生得早,正是她的事业上升期,因此青少年时期里几乎没怎么感受过母亲的关心。
自林时有记忆以来,李媛只管过他一次。
那是他刚上高一的时候,他跟着父母在四川,在一所高中借读,因为四川和老家的教材版本与进度差得太多,而他以后迟早要回户籍地参加高考,因此有一段时间他对高考几乎不抱什么希望了。
那一整个学期里,他整个人过得浑浑噩噩,同班里不少人看不惯他,放寒假前班里大扫除,临近放学的时候,他被安排去擦墙角,擦完了一转头,感觉大事不妙,教室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跑去开门却发现,他居然被锁在了教室里。
教室里又潮又冷,当晚快半夜的时候,他发着烧昏昏欲睡,李媛一脸焦急地出现,她刚下班就赶了过来,身上还带着消毒水的味道。
一旁的班主任还在解释:“不好意思,肯定是锁门的孩子没注意,把他留在这里了。”
李媛伸手抓他,要带他回家,烧糊涂了的林时终于爆发了,左右闪躲,极力抵抗,吼她道:“我不回去!我不回去!回去也没有人关心我,你给我退学我就回去!”
李媛找了他一晚上,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什么?不想念了是么?”
林时大叫:“反正我在这里也没法高考,你让我学什么!你们到底为什么要把我带过来!我不回你家,我要回我家!”
他脑子里烧得天旋地转,只记得当时李媛怔在原地许久,好像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因为发烧得太厉害,事后无论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寒假过后,李媛和林政军带着林时回了P城,从此一待就是十年,再也没有出过这个县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