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罕……是我弟弟。”巴音的声音更沉了些:“阿妈怀他时被牛顶了一下,那时候,阿妈并不知道她怀孕了。后面查出来,医生说孩子弱了点,好好养就行,阿妈一直很小心,虽然阿斯罕从出生小就一直小病不断,可也好好活着。”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也是这么热。有几个半大孩子在河边玩,其中一个滑进了深水区,扑腾着喊救命。阿斯罕正好在附近,他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
人救上来了,他自己却呛了水,受了寒。从那以后,身体就更差了。他不想让阿妈担心,尤其……阿妈因为他早产,一直觉得亏欠他,把所有的关心都加倍放在他身上。
很多小病小痛,他就自己挨着,忍着。直到有一次,他咳得整夜睡不着,脸色白得像纸,我们才硬把他拖到医院。
医生说太迟了。
阿斯罕走的那一天,他一直心心念念的大学录取通知书送到了,他却没能再看一眼。
从此以后,阿斯罕这三个字成了家里提也不能提的公开的秘密。
阿妈一直在责怪自己,巴音知道。
他又何尝不是呢?
又过了两天,天气由晴转阴,风也变了方向,带来湿润的气息。
渐渐地,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
雨滴落在上面,瞬间就被吸吮殆尽,留下深浅不一的小圆点。
圆点慢慢连成片,草叶垂下枝头。
巴音阿妈在这绵绵的雨声中,自己坐了起来。
她侧耳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掀开身上的毯子,下了床。
她走到蒙古包门口,掀开毡片一角,向外望去。
细雨如织,远处的山峦隐在雨幕之后,屋檐下滴滴答答,在她脚前的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雨中,走出一位瘦削的少年,他微笑着走近,无声低语:“阿妈。”
巴音阿妈看了很久,眼尾凝结出泪珠,巴音想要上前把她拉回房间。
林桉拉住了巴音,冲他摇了摇头。
终于,她缓缓转过身,擦掉了眼泪。
脸上多日来的病态,像被这雨水悄然冲刷去了一层。
她看着巴音,又看看林桉,嘴角缓慢地向上:“巴音、小桉,饿了吗?阿妈这就去做饭。”
这场雨的到来,所有一切似乎都在变好。
日子默默恢复平静。
不知不觉,日历上的数字一天天减少,像无声的倒计时。
林桉看着那所剩无几的假期,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良久,最终还是点开了订票软件。
返程的日期,终究是定了下来。
晚饭时分,气氛比前几日轻快了些,巴音给林桉添了几次茶。
林桉慢慢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食物,放下筷子。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围坐的巴音三人。
“叔叔,阿姨,巴音,”他开口说:“我订了后天的机票。”
话音落下,包内瞬间安静下来。
巴音阿妈舀汤的动作停在半空,目光看向林桉。
“怎么……这么急?”巴音阿妈先反应过来,放下勺子,脸上立刻堆起不舍,用生硬的汉语说,“再多住几天,孩子。”
“不急这一两天。”巴音阿爸也开口挽留。
林桉也是不舍,不过没办法:“假期到了,那边……也有些事情需要处理。谢谢叔叔阿姨这些天的照顾,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巴音阿妈连连摆手,眼圈却有些红了,“你来了,家里热闹,巴音也……高兴。”她看向儿子,似乎希望他说点什么。
巴音搁下筷子,碗里的面片汤还剩大半。
“后天几点的飞机?”
“下午三点多,从市里机场走。”林桉回答。
巴音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巴音阿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柜子里摸索着什么。
林桉想让离别的话题显得不那么伤感,心里一动,提议说:
“叔叔,阿姨,巴音,”他拿出相机,晃了晃,“我们……来拍张合照吧?”
巴音阿妈点头:“好,好!拍照!拍!”
她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下意识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和衣襟,又伸手帮旁边的巴音阿爸正了正衣领。
巴音虽没说话,但坐姿更端正了些,脸上严肃的线条也柔和了不少。
“来来,叔叔、阿姨坐近点!”林桉招呼着。
林桉调设好参数,设置成倒数模式,屏幕里框进了四张面孔。
“看镜头……三、二,西瓜甜不甜?”
咔嚓。
“我看看,我看看!”巴音阿妈迫不及待地凑过来。
林桉把相机递过去,她眯着眼仔细瞧,指着屏幕里的自己:“哎呀,头发有点乱……”又指着巴音,“巴音你不要这么严肃。” 语气里却是满满的欢喜。
巴音阿爸也侧头看了看,简短评价:“挺好。”
巴音不满意,拉着林桉回到刚才站着的位置:“我们再拍一张。
阿妈不小心摁下相机快门。
相机闪红灯倒数。
两人听声同时转头,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巴音耳朵悄悄红了。
画面定格。
林桉随后看到照片,也愣住了。
他刚刚……笑了吗?
“这张,”巴音指了指两人的合照,满意点头:“发给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