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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鹤鸣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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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曹操《蒿里行》

出了杏花村,往西北走,便是去凛锋的方向。

三年前他们从莲京逃出来,走的也是这条路。那时候深秋将尽,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稻田,田埂上开满野菊,沿途镇子不算繁华,街面上总有几家铺子开着——卖包子的、卖柴米的、卖竹编的,门口摆着歪歪扭扭的木牌,掌柜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见有人路过便吆喝一声。

现在没有人烟了。

悦然骑在马上,一路沉默。拓宏走在她前头半步,偶尔回头看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经过那间关了门的包子铺时,他忽然勒住马,从包袱里摸出临行前刘嫂子塞的干饼,掰了一半,回身递给她。

"尚有余温,先吃些垫着。"

悦然接过饼,咬了一口,把另一半推回去。他摇头不肯接,她便用布包好,塞回他包袱里。

行至第二个村子,村口老井干涸见底。井沿落满枯叶,半截井绳断垂,在风里轻轻晃。拓宏蹲下身望了望井底,没有说话。悦然取下腰间水囊递过去,他接来抿了一口,又递回来。她摇头,他便不再饮,水囊握在手中,久久未动。

重新上马时,悦然的马忽然打响鼻,驻足不肯前行。拓宏翻身下马,走到她马前探了探马鼻。

"无碍,渴了。"他拧开自己的水囊,将清水倒在掌心,凑到马嘴边。马舔了几口,甩了甩尾巴。他这才重新上马。

"你自己的马都不喂,先喂我的?"悦然说。

"它驮着你。"

拓宏的唇已经干了,悦然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第二天傍晚,他们进了清河镇。

悦然几乎认不出来了。镇口卡口还在,木栏朽断,歪歪斜斜倒在路边,旧时告示被风雨泡烂,只剩一角黏在木头上。主街两侧铺子全关了,招牌断裂落地,碎瓦破布散了一地,被风卷着四处翻滚。

她认出了那家馄饨铺子——门板紧闭,门上贴着泛黄的纸,歪歪扭扭写着"歇业"二字,纸角尽数卷曲。门口那口煮过无数烟火的大锅还在,倒扣在灶台上,锅底覆满厚重红锈。

馄饨的鲜美,仿佛还历历在目,馄饨摊老板娘说的“小两口”回来了,老板娘却已经不在了。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两人在镇外一座废弃驿站落脚。屋顶塌了一角,门板歪斜,院中古井枯竭,井沿爬满青苔。拓宏将马拴在院里唯一还活着的槐树下,蹲下身查看门板。他从靴筒抽出短刀,削出一截木块垫在门框底下,试着把门板卡稳。

他动作很专注,和在杏花村里修篱笆、补屋顶时一模一样——不管外面是什么样,他总能找到一个可以修补的东西,然后蹲下来,安安静静地修。好像只要手里有活,这世界就还没塌到底。

悦然立在院中,望着他的背影。

三年了,他把整个乱世都挡在院墙外面,一个人扛了三年,谁也没让看见。

她走过去。他正半跪在门板前,手里捏着削好的木块,听见脚步声回头。

"快好了,你再等——"他看见悦然的眼眶红了,忙站起来,刚要伸手拉她,悦然已经环住了他精瘦的腰。她把脸贴在他胸口,隔着那层洗得发白的灰布,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还有那一瞬间的僵硬——和三年前一样,她第一次在驿站里帮他擦背上那道疤时,他的身体也是这样僵住的。不是抗拒,是太久没有人碰过他了。

拓宏的手停在半空,指间还捏着那块削到一半的木头。

"然然?"

“阿泽,谢谢你。”许久,悦然才说出声。

拓宏把那块木头轻轻放在地上,手指空出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粥……。"他脑子一片空白,机械地说。

“快糊了?”悦然红着鼻头抬眼看他,泪划到唇边,嘴角却扬着。

这三年,他一不好意思,就爱转移话题,找的话头还都这么拙劣。

"这里没有粥。"她促狭。

"那便明日熬。"这次,他倒是坦然了。

两人就这样在破驿站的门板前抱了很久。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洒在两人肩头,比雪还轻。

第三日,他们接近了曦宇与凛锋的边境。

悦然骑在马上,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廓,忽然问:"阿泽,凛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是一头困兽。"拓宏告诉她,凛锋坐拥整片蔚魄大陆最富的矿脉,铜铁锡铅,深埋山峦之下,千年开采不尽。那些矿养肥了凛锋王室,也养出了大陆顶尖的铁匠行会——凛锋的甲胄,箭射不穿,刀劈不进,剑刺不透。凛锋的长矛比曦宇的轻三成,却硬三成。

"三年前拓石那一万禁军,盔甲乃曦宇官造。正面被凛锋铁骑冲一次,便裂了。冲第二次,甲片直接散了。头一年,拓石吃亏最大的便是这个。后来两百梧卫带了一百套青岚旧甲过去,冷锻叠钢,不及凛锋精工,然不至一冲即裂。第三年,拓石始学凛锋铁匠之艺,如今他的兵,自己打铁,自己补甲。"

"兵器比不过,那拓石这三年是怎么守住的?"

"地利。鹤鸣关两山夹一谷,地形极险,凛锋铁骑虽强,然入山谷则施展不开。拓石但守住谷口,以逸待劳,便可挡数倍之敌。"他顿了顿,"那韩哲,用兵极稳。不贪功,不冒进。你设伏他便退,你撤退他便追,便似一帖膏药,撕不去也甩不脱。头一年他强攻三次,皆被拓石击退,第三回折损过半,自那以后再不强攻,只是耗着。他耗得起,拓石耗不起。"

悦然点了点头。她明白了——不是拓石打不赢,是这场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是消耗战。

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城,城头旌旗脏污,边缘被战火烧过,歪歪斜斜挂在旗杆上。城门口路边坐着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孩。婴孩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妇人把干瘪的胸脯凑到婴孩嘴边,婴孩吸了两口,吸不出东西,又张开了嘴。妇人没有再试,只是抱着孩子,目光空洞地望向前方。

悦然骑马经过她身边时,那婴孩忽然哭了一声——声音很细,像一根针扎进她耳朵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依旧坐在那里,没有抬头,没有伸手。悦然勒住马,想要翻身下去。

拓宏按住了她的手。

"你救不得所有人。"他的声音平静,握在她手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些。悦然侧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不是冷漠,是看了太多之后已经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的无力。她握着缰绳的手指攥得发白,终于没有再回头。

"这些流民是凛锋人。铁锈尸从矿洞中爬出——那些死于矿难之矿工,为浊气所侵,化作半死不活之行尸。凛锋官府不治,便往边境驱赶。拓石于鹤鸣关外设了难民营,收容了一部,然营中早已人满。粮不足,药不足,每日皆有人死在外间。"

这座小城叫凛阳,属曦宇边境,过了城外那条河便是凛锋地界。三年前这里是商旅往来的要道,如今街上空荡荡的——铁匠铺炉火尽了,客栈招牌歪在门框上,粮铺门口蹲着几个老人,面前摆着空碗。街上不见一个壮丁,只有老幼妇孺佝偻着背在断壁残垣间穿梭。五六户人家便有一家门前挂着白幡,在风里飘着,像一排无声的挽联。

刚一进城,便有梧卫来接应。那人一身黑衣,面罩遮了半张脸,单膝跪地行了一礼。"主上,少夫人。属下奉熙坤王殿下之命,在此恭候。殿下大营在城外五里处,请随属下前往。"拓宏点了点头,那梧卫起身,引着他们穿过城中废墟,往城外大营方向走。

拓石的大营扎在城外五里处,背靠一座矮山,地势险要。外围三层木栅栏,栅栏上有刀劈斧砍的痕迹,显然加固过不止一次。营中军帐大多是灰布帐篷,有好几顶打着补丁。篝火旁围坐的士兵借着火光擦拭兵器,偶尔低语几句,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不想说话,是累了。那种累不是一天的累,是三年累积下来的,渗进骨头缝里,洗也洗不掉。

一个梧卫掀开中军大帐门帘,侧身让到一旁。拓宏弯身进去,悦然跟在他身后。

帐内陈设极简——一张简陋的案桌,案角被削掉了一块又重新补上,案上摊着一幅羊皮地图,边角磨得发亮,图上压着几枚石子,每枚都磨得圆润。帐角立着一副铠甲,肩甲处一道深深的裂口还没有补。旁边是一张行军床,薄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被头已经褪了色。

案前立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正低头看着地图,一只手按在案沿,另一只手指尖点在地图上的某个位置。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悦然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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