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这两个人打开了什么口子,那些还有一口气的铁锈尸,一个一个发出了声音。不是嘶吼,不是呻吟,是人话——压了数年没有说出口的人话,在生命的最后一点点时间里,像被撬开了封口的陶罐,急急地往外倒。
一个还带着少年轮廓的矿工,锈斑只蔓延到胸口,声音沙哑却急促:“我奶奶的眼睛不好,我不回去,没人给她念信。我妹妹不识字——”
一个骨架宽大的中年人,眼角的锈水已经流尽了,只是干涩地翕动着嘴唇:“我走的那天答应我闺女,她出嫁的时候我要给她打一套铁犁头做嫁妆。你告诉她,爹不是不回来,是没找到回家的路。”
一个瘦小的、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手背上全是锈斑,却还紧紧地攥着拳头。他没有托人带话,只是反复念叨着:“我不想死……我还没娶杏花……杏花还在村口等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悦然握住他攥紧的拳头,那只手很小,指节还没长开,是个半大孩子的手。他的拳头在她掌心里慢慢松开了。
还有一个已经说不出完整句子的老人,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费力地抬起手指,指着北方——那是他家的方向。他指了很久,然后手落下去,落在地上,指尖还朝着北方。
悦然一个一个听,一个一个点头。她没有哭。她知道这些人不需要眼泪——他们只需要有人在临死前听见他们说的话,然后把这些话带出这片洼地,带到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家里。
身体稍强一些的,悦然问他们从哪里来,怎么变成这样的。回答是断断续续的,一个人的话接不上,另一个人补半句,拼凑了很久——
凛锋腹地有一处大矿,叫赤渊矿脉,近三年新开的。矿脉极深,挖了三年还没见底。挖出来的铁矿石与别处不同,色暗质密,锻出的兵器比寻常精钢硬一倍。矿上的人都知道那矿有毒——下井十来天,身上就开始起锈斑,先是指缝,再是关节,然后蔓延全身。可矿主给的工钱是旁处的三倍,家有老小的,咬着牙也下。
下去的人,没有一个上来过。先是起锈斑,然后发烧、谵妄,再然后就不认人了。死在矿里的人先变,后来连活人也开始变。
他们最后记得的画面是矿洞深处有光——暗红色的光,像矿脉在呼吸。看见那个光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往曦宇的方向走了,身边全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像被什么东西牵着,往同一个方向走。
“不像是自己要走的,”一个锈斑只蔓延到小臂的年轻矿工嘶哑地说,“像是……被叫走的。”
大帐中,梧医正在为拓石包扎伤口。左肩到右胸那一刀深可见骨,左臂甲片整片被撕掉,皮肉翻卷。梧医清创时拓石一声没吭,只是左手攥着行军床边沿,指节泛白。
悦然把从铁锈尸口中听来的情况说了一遍。帐中安静了片刻。拓石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肩,又看了看地图上赤渊矿脉的位置,手指在那些朱笔圈出的矿脉上轻轻一点。悦然看见他缠着绷带的指尖微微发颤,不知是伤口的痛,还是别的什么。
“这些矿工,”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收容过他们的同伴,用过他们打出来的铁器,听他们讲过矿洞里的情形——却终究未能阻住他们变成这般模样,涌向我的阵前。”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眼。
“铁锈尸之源头,在矿洞之中。杀再多尸,不封矿洞,终是扬汤止沸。”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拓宏和悦然身上,“需得先探明矿洞内之情状——地底究竟是何物在驱策那些东西,寻到浊脉之源,方可从根上封堵。”
“你伤重未愈,不可妄动。”拓宏说,“且凛锋人认得你。”
“你伤得这么重,不能去。”悦然看向拓石,语气没有商量,“矿下如果真有浊气,受了伤的人更容易被感染。你守了三年鹤鸣关,如今该歇一歇了。我去就行了。””
“那便我去。”拓宏开口,“我怎可让你一人独往。”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悦然转过头看他,“我要跟你一起啊。”
拓石眉头微拧。“矿下凶险莫测——”
“你忘了?”悦然截住他的话,嘴角微微一弯,“我是不会死的。受了伤也会愈合,你是最不需要担心我的那个人。至于拓宏——”她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也会保护好他的。”
拓宏的脸微微僵了一瞬。他垂下眼,耳根隐隐泛红。他抿着唇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悦然往自己身后轻轻一带,站到了她身前,面朝拓石。“我二人同去。”
拓石看着他们,目光在拓宏那不自在的红晕和悦然坦然的神情之间停了一瞬。然后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梧卫会在矿洞外接应。”
拓石看着悦然,又看着拓宏,终究没有说出更多反对的话。
同一时刻,莲京,茗轩宫。
宇文轩又咳了一阵。他拿帕子按住嘴,帕角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把帕子叠好,塞回袖中,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那个人穿着拓夏的衣裳,用着拓夏的茶杯,连翻折书页的动作都和拓夏一模一样。三年了,他已经活成了拓夏的样子,连宇文轩偶尔都会恍惚。但他不是拓夏。
“这个月的丹药。”假拓夏倩婷将一只青瓷小盏推过桌面。
宇文轩没有去拿,只是用指尖轻轻拨动着茶盏的边沿。那茶盏是当年梧苒留下的旧物,盏口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很多年前他不小心碰出来的。后来他再也没有换过。
“每月一粒,吊着朕的命,却不肯治断根。无非是想留个筹码——只要朕还需这丹药,你便尚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倩婷笑了笑。“王上明鉴。若我一回治好殿下,王上还肯见我么?还是那句话,不如趁早放我离去。”
“放你走,你便治好朕?让朕再活五十年?”
“至少五十年。”倩婷语气认真,“殿下这副身子,没有我的药,撑不过明年开春。放我走,我亲手将殿下治好,以命起誓,绝无虚言。”
宇文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他也不在意。他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那棵枯樱上——梧苒死后,那棵树一直没开过花。他忽然想起梧苒最后一次来茗轩宫的时候,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衣裳,站在这棵樱树下,仰头看花。她说,这棵树春天开花的时候,一定很好看。他说,那明年春天你来看。她没有等到明年春天。
“活那般久做什么?”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最爱之人不在了,最爱朕之人亦不在了。朕如今活着,不过盼着三个孩子长到能独当一面的那日。”
他放下茶杯,看向倩婷。
“至于你——朕不欲知晓你为何扮作拓夏。然朕不会放你出去,给朕的孩儿添乱。”
倩婷沉默了片刻。她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紧,指甲掐入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我只想带煦审年走。其余一切,不碰,不动,不坏。”
“煦审年不能给你。”宇文轩的语气没有商量,“何况,他如今留在曦宇,并非朕不放他——是他自己要守在那里。”
他说完,长长呼了一口气。
倩婷正要再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匆匆叩门,声音发颤:
“殿下!瓦鲁王子元炀崎求见——身负重伤,言有十万火急之事!”
宇文轩放下茶盏,盏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