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过去,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蜷成一团的哨兵。他歪着头靠在橱柜门上,呼吸匀长,眉头松着,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像个赶了太久的路终于到家门口、还没来得及爬上床就睡过去的小孩。
她觉得有些好笑,低头踢了踢他的鞋尖。
没醒。
她又踢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脸朝下趴在地板上继续睡。
江饮冰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没忍住,嗤地笑出声来。她弯腰把他手里还攥着的那卷包装膜抽走,又从沙发上捞了个靠垫,塞到他脑袋底下垫着。
接着她回到沙发里,把那碗面吃完了,光屏开启后,随便选了个评分高的电影合集。
电影放了快二十分钟,地上的哨兵才动了动。他迷迷糊糊撑起身,头发乱着,脸上压出一道靠垫的印子,迷茫地看了看四周,茶几上多了一碗他平时舍不得买的速食套餐、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一个开了盒的除锈剂,还有一卷被人拆了封的尼龙绳。
此时,江饮冰抱着膝盖窝在沙发另一头,光屏上的电影正放到男女主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封凛揉着眼睛坐起来,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鼻音:“……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她没转头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过来看会儿?”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蹭到沙发上坐下。两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影里的文艺片色调暖黄,讲的是两个人慢慢认识慢慢靠近的故事。
转瞬之间,画面忽然变了。
文艺片的片尾字幕还没滚完,自动跳转到了下一个文件。画面切得猝不及防,暗红色的灯光,模糊的人影,交叠的肢体,一声黏腻的喘息在客厅里炸开。
两人同时僵住了。
【见鬼了程野这小子推荐的合集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啊啊啊啊啊他不是这种人。】
【他平常有这种爱好?压力很大吗?】
投影机的光在墙上晃动,那个画面持续了足足三秒,江饮冰才反应过来去够遥控器。她的手和他的手撞在一起,指尖擦过指尖。她没看他的脸,但余光里能看到他的喉结猛地一滚。
直到屏幕被关掉。
客厅陷入安静。桌上那碗速食套餐还在冒热气,除锈剂的金属罐安安静静地立着,那卷尼龙绳松松散散地摊在茶几边缘。
刚才在班车里、在路上、在钥匙卡进锁孔之前、在他睡着时她蹲在旁边看他的时候......所有没做完的事、没说出口的话、压着的那层薄薄的什么,在这一刻全涌了上来。
江饮冰转过头看他。
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躺在束缚椅上,浑身是伤,眼睛却亮得像刀。她当时就想,这个人的嘴太硬了,硬得让人想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有一些她故意略去的记忆浮上心头。】
后来她知道了。里面藏的全是他不敢说出口的。
她飞快伸手拽住了他的衣领。
封凛没防住,被她一把扯得侧过身来。接着,她凑上去吻他,没有试探,没有迂回,是第一次见面就想做的那种,用力、直接、不讲道理。
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了一瞬,他一只手从她腰间绕过去扣住了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抬起来,迟疑了半秒,落在她后颈上。他的手指凉凉的,掌心却是热的。
她没闭眼,她就想看他被她亲得发懵的样子。
封凛被她盯着,眼睫颤了几下,索性抬起那只扣在沙发上的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下面,她的睫毛扫过他皮肤。
他闭了闭眼。精神图景里那片星海在无声地翻涌,星光从深蓝变成了暖金色,一簇一簇炸开,像有人在海底放了整夜的烟花。那些金色的光点往上浮、往上飘,碰到了星海的穹顶又落下来,像是在下一场温热的雨。
客厅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下一秒,门铃响了。
管家系统不合时宜地提示:“封先生,您的外卖已送达——”
两人同时睁开眼。
江饮冰从他怀里退开,喘了一口气,嘴唇红着,偏过头去看门口。
“又买了什么?”
封凛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掌心,又看了看她嘴角那一点微亮的光,干脆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闷了两秒,才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放着一个超大纸箱。
箱子上写着:计生用品。
......
哨兵默不作声的将这箱套搬进了卧室,来来回回拿了两趟,不一会儿,该死的睡意二度袭来,封凛又累得睡着了。
这次是真真切切栽进沙发里的睡法,整个人陷进靠垫里,呼吸都变深了,眉间那点总绷着的棱角全松开,他嘴唇微张着。那微张的弧度,分明是在邀人犯下罪行。
江饮冰坐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有这么困吗?拆快递拆着拆着睡了,刚刚去了卧室一趟出来又睡着了。”
她目光一转,茶几上那卷尼龙绳还摊着,泛着幽幽的光。她伸手抽了出来,在手里绕了两圈试了试韧度,拽了拽绳结,确认够结实。
之后她动作不算轻,但封凛没醒。只在绳圈收紧的时候皱了皱眉,含糊地哼了一声,像是梦里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把他两只手腕并拢缠了几圈,压住绳尾塞进绳结里。然后她站起来,又誇坐上去。
沙发弹簧吱呀了一声。
封凛在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身上多了一团暖的重量,本能地抬了抬腰,又塌下去,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大概看到是她,眼皮又合了回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像在说“是你啊”。
江饮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的配合太自然了,睡梦里都认得是她,连挣扎都没有。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但她很快摁了回去,俯下身去。
中途他又醒了一次。迷迷瞪瞪地仰起脖子,嘴唇蹭过她下巴,含糊地问:“……你在干嘛。”
“没干嘛。”她喘着气说,“睡你的。”
“哦。”他又闭上了眼,脑袋往旁边一歪,嘴角还翘着。
后来她停下来,觉得有些不对劲。
腰腹间有一股热流在乱窜,不是情动的热,是另一股,更钝更沉,从丹田往外涌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息。她皱起眉低头看,发现贴身衣袋里那枚灵石不知何时裂了一道缝,碎屑渗出来,黏在她皮肤上,正往她经脉里钻。
是上次没用完的那颗。
她低声咒骂了一句,赶紧摸出灵石残块,准备捏碎了清理。手心用力一攥,石头倒是碎了,可碎屑飞溅。
有一小粒,不偏不倚,弹进了封凛微张的嘴里。
封凛咳了一声,醒了。迷迷糊糊咽了一下,哨兵皱了皱眉睁开眼:“……你喂我吃了什么?”
封凛是个凡人,江饮冰脸色煞白:“吐出来!那东西你不能——”
她急得伸手去掰他的嘴,指腹压进他口腔,整个人伏在他胸口上,声音都在发抖:“吐出来!封凛——”
他愣了一下。
他没见过她慌成这个样子。那双总是笑盈盈的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急,睫毛都在颤。他忽然不想让她急了。
于是他含着那枚小小的碎渣灵石,伸出舌头,把那块凉凉的、滑溜溜的东西渡进了她嘴里。
江饮冰愣住了。
那块灵石碎片带着他的体温,安安稳稳地躺在她的舌面上。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好东西啊,这么急……还给你还给你。”
江饮冰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咽了下去。
那股燥热一下子冲了上来,比她先前任何一次都猛、都烫。她俯下身去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声说了一句:“你完了。”
封凛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上的绳子已经被她扯得更紧了些。
“你喂我的,”她的声音从颈侧传上来,带着点咬牙切齿的笑意,“你自己负责。”
客厅中间又开始吱呀作响。
管家的提示灯在墙角安安静静地亮着,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这间小小的、旧旧的、他藏了三年的屋子里,第一次有了真正住人的声音。
这之后,从沙发到浴室的路是封凛被半拖半抱过去的。
他仍然困得眼皮都掀不开,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江饮冰肩上,脚在地上拖了两步,膝盖磕了一下门槛,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然后被她一把推进了淋浴间。
热水兜头浇下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脑袋往旁边偏,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淌进衣领里。她伸手去扯他那件衬衫,扣子崩了两颗弹到瓷砖上,叮叮当当滚进地漏。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湿透的睫毛黏在一起,嘴角还翘着,像是梦里梦到了什么好事。
她帮他洗的时候动作不算温柔,热水冲、手指胡乱搓了两把、把湿透的衣服剥下来扔到角落。他全程半闭着眼,偶尔被水呛到咳一声,偶尔被她弄疼了皱皱眉,其余时候乖乖站着,像一具被热水泡软了的人偶。
她把淋浴头挂回支架,转了个身。
水汽蒸腾起来,把两人裹进一片白茫茫的雾里。她背对着他,往下沉了沉。热水还在淋,从她肩头淌下来,落到他胸口,顺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滑。
封凛半梦半醒地哼了一声。
他的意识在水汽里浮浮沉沉。隐约感觉到身上很暖,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着他,脑袋里搅着乱七八糟的画面。好像是她在亲他,又好像没有,大概是做梦。她以前也这样闹过他,在精神图景里把他摁在地上狂亲,还笑着看他被戏弄的表情。
他嘴角弯了弯,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又闹”,然后继续往下沉。
再然后他开始觉得不对劲。
意识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异样。那种感觉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可能是梦。梦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触碰,不会有这么真实的温度和存在感,不会有那种从脊椎一路烧到后脑的、让人头皮发麻的什么。
他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绳子。
他迷迷糊糊地想起来自己手腕上绑着条绳子,她绑的。他睡前记得那卷尼龙绳就摊在茶几上,她抽出来绕在他手腕上打了个结。他当时觉得她是在玩,没当真,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所以绳子还在。
所以她现在在……对他做什么。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那些困意和混沌冲得干干净净。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响,血液涌上耳膜,把所有水声都隔在了外面。
他缓缓睁开了眼。
水汽弥漫的淋浴间里,暖黄色的光从顶灯洒下来,在瓷砖壁上折射成一片潮湿的、晃眼的光晕。她就伏在他身前,背对着他,湿透的发尾贴在后颈上。热水从她肩头淋下来,沿着脊背那道微微凹陷的线条往下淌,汇成一汪温热的浅洼,又顺着两侧滑落下去。那种温度贴着皮肤往下渗,激得他呼吸乱了一拍。
香气混着汗水混着水汽钻进他鼻腔里,带着她身上那股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气息。他忽然觉得嗓子干得要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水汽把视野搅得又湿又黏。她的脊背在他视线里绷成一道弧,松开,又绷起,像潮水反反复复地推上来又退下去。侧脸被雾气融了一半,看不太清,但嘴角那点放任的弯度,他认得。
她没发现他醒了。
大概是她自己也被什么东西牵着走了——
江饮冰眼神发空,姿态太过自然,跟着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闷热走,走到哪算哪。仿佛此刻的浴室、热水、他这个人都不太重要了,重要的只有那截堵着的什么,一下一下地……了出去。
封凛把眼睛合上了。
他紧张极了,甚至不敢动一下眼皮。因为,他知道她要是发现他醒了,肯定会停下来,她脸皮薄,被发现自己在摆弄一个“睡着的人”肯定会恼羞成怒,把绳子一剪把他扔进浴缸里不管了。
那不行。
他舌尖抵了一下上颚,把呼吸压稳了。他很小幅度地动了动嘴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低的、含糊混乱的喘息。
哨兵的声音刻意放轻了,像睡得不安稳的人在梦里无意识发出的声音。
但江饮冰还是听到了。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半秒的停顿后,她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他虚虚闭着眼,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呼吸声确实不太对劲,比刚才沉、比刚才乱,偶尔还夹着一丝压不住的尾音。
她没当一回事。
灵石碎片的余劲还在她经脉里燃着,她没办法在这时候思考太多。她看了他一秒,确认他没睁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热水从她肩头淋下来,把她的表情遮了一半。
浴室里只剩下水声和她偶尔闷在喉咙里的低喘。
封凛闭着眼,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他能感觉到她在他身上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她腰肢收紧的节奏、她膝盖抵着瓷砖挪动时的微调、她落在他隐秘的……水珠滚落的方向。
他继续沉默着,丝毫不敢动。
等着。
直到某一刻,她的动作忽然慢了下来。那些绷紧的、规律的起伏一点一点松了劲,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被她消磨殆尽了。她整个人塌下来,额头抵着他锁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发尾湿漉漉地蹭在他下巴上。
热潮退去,她像是从一场高烧里慢慢降回了常温,浑身松软地趴在他身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一刻。
她停下来的那一刻。
水汽还在蒸腾,热水从她肩头淌下来,落在他胸口,滴答滴答地砸在瓷砖上。浴室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水声。
封凛这才缓缓睁开眼。
他眼睫上还挂着水珠,眨了一下,水珠滑进眼角。那双眼睛里没有刚睡醒的混沌,清明澄亮,安安静静地映着她俯下来的脸。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力气笑,最后只是哑着嗓子,低低地问了一句:
“……完事了?”
江饮冰:…………
她那口气还堵在嗓子眼里没吐干净,胸口起伏了两下,整个人像从一场高热里被猛地拽了出来。热水还在淋,但她皮肤上的燥热已经散了,只剩下水里该有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他。他躺在那儿,手腕上还缠着绳子,湿透的头发贴在额角,嘴角那道没压住的弧度浅浅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场子找回来,但嗓子太干了,一个字都没挤出来,最后只狠狠偏过头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