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他身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床很小,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他的呼吸声就在她耳侧,均匀、绵长、带着一点鼻音,像个终于放松下来的小孩。
她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端详他的脸。
哨兵很白,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眼底有一片淡淡的青灰,是长期没睡好的痕迹。嘴唇干得起了一点点皮,下巴上冒出了几根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的五官真的长得很好,只是平时总绷着一张脸,拒人于千里之外。
于是,江饮冰看了他很久。
她在想,他身体里那团滞涩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普通的旧伤不会让一个哨兵的恢复速度慢成这样。几秒后,她想起他在哨所的时候,有时候出完任务回来,整个人会莫名其妙地发癫,精神恍惚,跟她说没睡好发一些有的没的乱七八糟的信息。那时候她没当回事,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细节串成了一条线。
作者OS:那没有(!)他是纯挑衅。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得找东西补一补他的身子,她得找一找灵脉,找找那些能温养经络的天材地宝。她从前在修仙界的时候见过太多透支过度的修士,经脉里的底子一旦被掏空了,后面想补回来就要花十倍百倍的功夫。
即便他是凡人,她也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继因果契约后,她居然又开始心疼男人了,该死的……不是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心疼男人是倒霉的开始。】
【但话又说回来……她目光贪婪的描摹着这张脸,心疼他似乎也不为过。】
江饮冰皱了皱眉,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天花板。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笃定地填了进来。
脑海里像有两个冰火相交的小怪物在打架。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宗门里的人都知道她独来独往,一人一剑,四处游历。她修行越深,尘世里那些牵绊就越淡。后来她摸到飞升的门槛,飞升之前更是俗缘斩尽,红尘不入眼。
可现在她躺在这么一个小的、旧的、连床垫弹簧都咯吱响的屋子里,身边躺着一个受了伤还在装没事的哨兵,脑子里想的全是:得给他找药,得把他的身体养回来。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修炼出了岔子。
脑子坏了。
江饮冰翻了个身,面向他那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接着她又忍不住想,如果她把他带回去,带到她的那个世界去……如果她找到办法把他带回去……那宗门里那些人会怎么看他。
同门大概会愣住。他们名义上的师尊,那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出门一趟带回一个凡人。
她们会叫他什么?
“小师叔祖?”
“那位跟着师尊的蓝颜知己?”
江饮冰想着想着觉得好笑,联想得越来越多,甚至添了几分颜色。她想,他腰上系的令牌可能得换成玉的,一头长发要束起来,簪子得挑个好看的颜色。他个子高,穿那种宽袖的宗门衣袍应该撑得住,领口露出一截锁骨,腰封系得紧一些,行走间袍摆散开。
等等,脚踝上好像还得系个什么东西,她以前收过一个徒弟,那徒弟在脚踝上系了一枚铃铛,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
她想象了一下封凛脚踝上系着新铃铛的样子,没忍住,从枕头里突然发出一声笑。
江饮冰没过多久又想,他说过愿意给她生儿育女。
那句话当时听来滑稽,现在想起来更滑稽。一个说自己活了两三千岁的老女人,和一个连自己身体快垮了都不敢说的傻子,坐一起讨论谁给谁生孩子。她“嗤“地一声笑了出来,但又赶紧抿住嘴,生怕把他吵醒了。
想着想着,江饮冰收敛了脸上笑意,重新看着哨兵。
那些被时间洗刷得模糊不清的记忆,那些在修仙之前涌现的记忆,在她被宗门选中之前,在漫长的、孤身的、行走了千百年的岁月之前,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的东西,忽然被翻出来了一点。
她那时候还叫另一个名字。
住在一条窄巷尽头的小院里,母亲坐在门槛上纳鞋底,跟她说哪家的后生踏实、哪家的婆婆好相与。她当时不乐意,摔了碗跑出去,觉得一辈子困在一个小院里是多么可怕的事。
后来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到那些人的脸都模糊了、远到母亲纳鞋底的针脚是什么样她都记不清了。家这个词对她来说早就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轻飘飘的符号。
但现在她躺在这张床上,身边是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窗帘外面是城郊灰蒙蒙的天光。这个破旧的、没有几件像样家具的小屋,被一个从没有过家的哨兵小心翼翼地藏了三年。
哨兵把它叫做“家”。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多东西都变得很轻。那些在修仙界里争了千百年的东西,境界、法宝、大道通通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活着、还睡着、还能在她面前装傻。
她凑过去,在他嘴角落了一个极轻的吻。
他的嘴唇还是干的,带着一点没退干净的凉意。
她抬起头时,眼睫上沾着一点点笑过的余温。
他又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像在回应什么。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连自己都听不清。
但她的眼眸亮着,噙着的全是笑意。
紧接着,她在他旁边重新躺下来,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两人的肩膀,闭上了眼。
天快要亮了,但她还能睡一会儿。
他也能睡一会儿,这次她不会扰他了,睡个好觉。
请君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