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框里,紧接着,屋内传来拉开背包拉链的声响。
封凛坐在沙发上听到她在里面窸窸窣窣地叠衣服,偶尔传来一句自言自语似的嘀咕——
“你这件也穿太久了吧?”“这件起球了你还要吗?”“这双袜子只有一只?”
江饮冰难得絮絮叨叨,像是真的在给一个要出门的人收拾行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碰过的那只手,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她指腹的温度。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临时衣柜前翻了翻,从最底下抽出一件厚外套。袖子有些磨损,但干净。他披上外套的时候动作很慢,右胳膊不太方便,左手扯着袖口一点一点往上拉,拉到肩头时停顿了一下,龇了龇牙,又继续。
没多久,卧室里传来背包拉链拉上的声响。
江饮冰背着一个灰蓝色的旧背包走出来,包塞得鼓鼓囊囊的,她单肩挎着,手里还拎着那盆枯绿。
她把那盆枯绿也装进了一个塑料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盆还能活的东西。
封凛看了那盆绿植一眼,脸色古怪,“你还带着它?”
“你不是说还能救吗。”江饮冰没多解释,把背包的肩带往上颠了颠。
封凛站在玄关处,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
他没纠结植物到底能不能活,也没纠结爱人为什么不在自己面前施法,只是看着眼前灰暗的摆设。
沙发垫歪了,茶几上干干净净,厨房里那只洗过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窗帘还拉着半截,窗台上那个放绿植的位置现在空了一小块,留下一圈浅浅的灰印。
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咔哒一声合进锁孔。
封凛站在走廊里,对着那扇门停了一拍,他转过身。
这时,江饮冰已经走到楼梯口了,背对着他,身上搭着那件黑色外套,肩上的背包鼓鼓的,手里拎着一袋枯土。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催促道:“走啊。”
他快步跟上去。
他大声唉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晨光从楼道窗户斜斜地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两条,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封凛脚下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垃圾箱旁边那几截被踩扁的烟头。他没有弯腰去看,只是扫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推开门,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
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城郊清晨特有的那种干冽的冷意。
江饮冰在门口站定,瞥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那边有个班车点,先到中心域,再转——”她顿了一下,“你没想好去哪,对吧。”
封凛:“……嗯。”
“那就边走边想。”她说完这话就迈开了步子,脚步不快不慢的,像真的只是在晨间散步。封凛跟在她半步之后的位置,看着她肩头那根背包带子在她走路时一晃一晃的,晃得很有规律。
日光从侧面的楼缝里打下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街道上还没什么人,只有远处一个晨跑的老头(仿生人)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踩过地面上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封凛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把刚才那句话又过了一遍。
“你在我旁边,去哪儿都行。”
她把他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接住了,然后转身去收拾了他的背包、带上了他忘了很久的那盆枯绿、推开了门走在前面。
他脚步加快了一点,跟到与她并排的位置,看了她一眼。
她没回头看他,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城郊的风把她的发尾吹起来一截,又落下去。
哨兵瞳孔颤了颤,似乎看到了什么极美的风景。
等到两人仰头看去,街道(浮空)尽头有一辆班车正从远处驶来,车灯在晨光里亮着两团暖黄色的光。
这一刻,封凛忽然觉得,也许“家”这个东西并不是那间屋子。
也许它是一盆枯了又被人装进塑料袋里带走的绿植,是一件穿在他身上、也会穿在她身上的旧外套,是两个人并肩走在清晨的街上,不用说话也不用看对方,却在往同一个方向同一个地方奔去。
随后,空中的班车靠站了,门吱地一声打开。
江饮冰先跨了上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封凛跟在她后面,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来。车厢里没什么人,日光从窗户斜着扫进来,把两人的肩头都照得暖融融的。
背包搁在膝盖上,那盆枯绿被江饮冰放在脚边,塑料袋的提手松松地挽在她腕间。封凛用余光打量了爱人一眼,她正靠着车窗,闭着眼,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没说话,也靠回了椅背。
班车轻轻启动,窗外的旧公寓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封凛转过头,目光落在车窗玻璃里映出的她模糊的侧脸上,停了一会儿,他也闭上了眼。
晨光把车厢里的一切都泡得很软很轻。那些还没想好的去处、还没愈合的伤口、还没处理完的麻烦……都是以后的事。
而现在这班车正朝前开,她在旁边,脚边还放着一盆可能还能活回来的绿植。
他在心里想,差不多了。
再奢求更多就不像话了。
哨兵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嘴角却微微上扬。
【母亲,那个我祈求上天爱莫无助的家,没了,但家……家人还在身旁,我随时可以拥有一个温暖的家,一个我甘愿、我臣服的女人,在等着我。】
【我想,大概是苍天也觉得我可怜,才让她来到我身边。】
【我很开心。】
是啊,哨兵开心的流下了一行清泪。
他独自消化着突如其来的情绪,另一边江饮冰悄悄睁开了眼,她盯着他的侧脸冷不丁道:“凡人成婚有什么必要的东西?比如红烛、红盖头,或是你喜欢的东西?”
你喜欢的东西,你一定要在婚礼上拿出来的东西。
江饮冰的问题来得很突然。
打断了哨兵一时的伤怀。
封凛认真想了想,“应该是戒指,我们需要对戒,在婚礼上互相交换。”
至于红烛和红盖头,哨兵联想到自己上花轿披上红盖头的模样,忍俊不禁道:“你喜欢复古风的婚礼?”
“还是现在流行的婚礼风格。”
江饮冰没办过结契(合籍)大典,但怎么得也活了这么久,被邀请过几次参加后辈之间的仪式,即便她是所谓的老古板。
她眨了眨眼,指腹轻轻擦掉了男人的泪珠。
“你喜欢就好,我没有意见。”
所以他们要按照现在的流行风格结婚吗?
封凛脑袋里乱成一片,很多关于江饮冰本身的美好畅想,在冲击着他的神经。
封凛没再哭了。
他在思考,怎么给爱人一个美好的婚礼。
飞车上,哨兵脸色凝重。
【邀请的人选……婚礼场地……穿着打扮……】
就这样一直盯着哨兵,江饮冰没心思睡了,她干脆侧身亲了哨兵两口。
她快速的亲了两下,再端坐着,就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般。
结果是——
哨兵错愕的捂着脸,半响没说出话来。
突然就转到纯情频道了,换谁谁能绷得住。
封凛低下头去,磕巴道:“有人。”
江饮冰却自顾自点了点头,又说今天天气很好。
天气再好也不用夸这么多遍吧。
哨兵狐疑的看过去,窗外一轮彩虹挂在耀眼的金轮下,绮丽的颜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了难得一见的景观。
是挺难得一见的。
今天没下雨,还正对着人造太阳。
居然出彩虹了!
哨兵思索了一会儿,“你变的?”
江饮冰轻哼了一声,这家伙总算发现了。
“嗯哼,除了彩虹还有什么?”
哨兵昂着头,彩虹下方飘来的云朵透着旖旎的粉色,云朵不一会儿被看不见的手片成了爱心。
他愣了愣,接着似是读懂了她的意思,笑得花枝乱颤,胸口剧烈起伏着。
封凛失笑的望着江饮冰。
心想:好老土。
江饮冰微微眯着眼,淡定道:“食堂里的爱心蛋花,很好吃。”
哎?!
哨兵脸霎时间红得能滴血。
【他!他那是随手片的,片的蛋花。只不过正好是爱心状。】
封凛不笑了。
嘴唇抿着。
几秒后,他整个人送进爱人的怀抱里,羞怯的捂着脸,“以后能不提这事了吗?是我老土,我老土!”
江饮冰这才挥手,散去了那些云朵。
她正襟危坐,表示再再再也不逗哨兵了。
正当哨兵收拾好心情从她怀里抽离时,他又听到她一本正经道:“你那些计生用品,我没带。”
什么计生用品,那是套。
周围巡视的仿生机器人似乎都看了过来,封凛飞快低下头去,支吾道:“不带没关系,我可以现买。”
大不了在没买到这东西前,他不主动凑上来了。
江饮冰眼眸里噙着笑意,她摸了摸哨兵的脑袋,“行了,商量个正经事,反正也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我们去最近的市集逛逛。”
凡人市集是最好逛的。
翻译器在他耳边鼓鼓作响,哨兵听出她话中止不住的笑意,“行,我们去逛商场。”
要逛就逛最贵最好的商场。
封凛眼珠子转了转,打定主意要在江饮冰面前表现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