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被一阵极轻的声响弄醒的。
她在黑暗中坐起来偏头看他,哨兵整个侧脸埋在枕头里,眉心紧锁,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频率很快,像在追逐什么。
梦魇了?
江饮冰喊了他一声。
他没醒,但手指动了一下。
很快,哨兵那只放在枕头旁边的左手微微蜷起,又松开,又蜷起,像在反复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江饮冰伸手覆上他额头,指尖触到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哨兵身体温度比睡前还高了一截。
她坐在黑暗中停了两秒,再小心的把灵力从他额心探了进去。
哨兵的精神图景不太稳定,眼前明明灭灭。
星光暗淡,天幕黑沉沉的。
她没有停留,径直往下探。
穿过星群、穿过暗流、穿过那层越来越薄的屏障。
在最深处触到了那团东西。
它比以前又大了一圈。
边缘不再是缓慢蠕动的暗影了,它像是在加速。
她触碰它的那一瞬间,那团东西猛地颤了一下。
【比起精神图景里的那四扇门旁……腐败的精神触须,这一团东西更恶心、更混浊,体型也更大。】
【不仅如此,她觉得那玩意长得像一截被血气腐蚀了大半的肢体,似胳膊又似腿。】
因此,江饮冰飞快收回了灵力,睁开眼的时候指尖发凉,胸口那个位置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曾以“旧伤复发”的借口堵过她嘴,但他不知道她早就看穿了。
现在她看得越发清楚。
【如若将那团腐败的物质放在修仙界,便是沉泥、浊气,那东西因与尸体发出的腐臭味相似,形也相似,凡人界才有了斩三尸的传闻。】
那团黑云扩张的速度比她想象的要快。
也许他撑不到她找到老祖的那天。
静默无声中,江饮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直到街灯的暗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那条被子上。
她低头看自己无名指上那枚银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飞快做了一个决定。
再然后,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她就起来了。
封凛被她的动作弄醒,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她赤着脚蹲在窗台边,面前摊着一小块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头。
她在刻什么。
他揉了揉眼睛撑起身,坐在床边哑着嗓子问:“……你在干嘛?”
“雕东西。”她没抬头,专心致志的雕刻着手里的小玩意。
“雕什么?”
她没回答,只是把掌心里那枚刚成型的小东西翻了个面……那是一条极小的蛇,盘着身,鳞片的纹路用刀尖勾得细密,尾巴尖卷了一个圈,像正在睡觉。
“送你的。”
几秒后,江饮冰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枚小蛇像放进他手心里。
木头做的蛇像是淡黄色的,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
“……我雕着玩的,你留着。”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小蛇,又抬头看她,想问她为什么忽然送他这个。
话到嘴边,却被她接下来的动作打断了。
“还有一件事……”她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你有没有纸笔?”
要纸笔?
哨兵翻了翻背包,找了张旧便签纸和一支快没水的笔递给她。
【也不是故意找一支没水的笔,他的行李都是她收拾的,他很放心,没有检查过。】
江饮冰将笔接了过来,蹲在床边,在那张便签纸上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写了一个音节。
第二行写了第二个音节。
第三行写了第三个。
她把炫彩的便签纸递给他。
笔迹潦草,但能认出是某种发音的标注。
“这是一种……祝愿,祝语。”
“你在心里把这三个音节过三遍,然后把你想找……祝愿赐福的那个人名字放在最后一个音节的尾巴上。”
封凛低头看着那张纸,又抬头看她。
“……教我这个做什么?”
“万一走散了……”她说。
江饮冰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万一你找不到我了,就念这个,我就会知道你喊我了。”
【事实上,这不是一句祝语,对于江饮冰这种境界的仙人而言,带着苦痛的咒怨远比轻飘飘一句祝福来得更猛烈、更有效。】
真的是祝福吗?
哨兵握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看到眼睛发酸了有些涨疼,他才认真地折好,放进外套最内侧的口袋里,和那枚放着素圈戒指的盒子摆在一起。
“不会走散的。”
他垂着脑袋,骨节用力到有些发白,不太情愿道。
他永远不期待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