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夫人见她缓步走来,眼中不乏惊叹,只暗想幼仪何时能改改自己莽撞的性子,多向她姐姐学学,自己心中便也能宽慰三分了。
待走定时,莳花微微垂首,道:“姨母唤甥女来有何事吩咐?”
余夫人点点头,放松声音道:“小花啊,不必太过紧张,虽是皇宫,但你向来礼仪周全,不会出差错的。”
莳花被她开口一声“小花”从头惊到了脚,暗道幸好自己名字里没带“草”,不然岂不是要被叫作“小草”?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点头称是。
她没紧张啊,左榜一右表妹,她简直要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了。
莳花回到余幼仪那边,随着沈栖影一众人入座。
君后娘娘说完几句“开场白”后,方沉静下来的大殿乐声四起。
初元节降临于仲春,一年之计,恰是农忙时。
为祈求这一年的风调雨顺,节前君主会带领一众朝臣前往祭坛祭祀,初元宴上更是会有宫廷附属教坊司的乐人舞奏一曲以求海晏河清。
隐隐的萧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起调,伴随的是空灵的箜篌声,琴瑟夹杂在其中,奏出一曲缥缈。
鼓声随节拍而跃动,落在座中每一个人的心间,携着开春之喜,舞在每一次敲击时。
乐人们身形纤细,水袖飘扬,迈着轻快的步伐,与乐声合奏。
泽地的女子还真是个个生得水灵。
莳花杵着下巴,饶有兴味地观赏着,另一只手的指尖随着乐声的节奏点在案几上。
她盯了半晌,被身侧小表妹百无聊赖的抠指甲声打断,无奈地看过去。
“个个宛若神仙妃子般的,还不够你看么?”
余幼仪瞥了一旁的沈栖影一眼,又凝了她一瞬,哀叹了一声,幽怨地想,一个榜一、一个潜在榜一都在身边了,哪还有心思看那些庸脂俗粉呀?
莳花没再管她,只又被渐起的音乐勾走了魂,口中喃喃叹道:“如听仙乐耳暂明啊……”
接着,她便感到手边的茶杯被人拾去添了口新茶,水流落下的声音静下,她侧首看向身旁人。
沈栖影恰巧将这杯茶递还到她桌上,眼神凝着她,说:“莳女郎若是喜欢乐器,可常到我府上,对于琴筝,我虽论不上精晓,但也略懂一二。”
莳花闻言,颇感惊奇地望向她,道:“沈女郎竟会两样么?”
余幼仪在一旁,瘪瘪嘴,不情不愿道:“沈女郎的琴筝是京都双绝,各家小姐们可是挤破了脑袋想入她府上品味一二呢。”
装,接着装,还“略懂一二”!
莳花未觉,就势又夸了两句。
“莳女郎平日里可有什么爱好?”沈栖影勾起嘴角,问。
余幼仪紧张地望向自己的姐姐。
完了完了完了,这个可怕的女人要开始炫耀了,姐姐若说不出什么,可是要被嘲讽的!
可是莳花自那日纵马入府后,基本上都没怎么出门,只要自己踏足其闺房,看到的就是她睡着的剪影,能醒着都算不错了。
姐姐称其为“春困”,说她历经一场“劫难”,这是在修复己身。
倒也有例外,不过是拉着余府的厨子研究新菜品,央着他上些新花样。
女子抿了口茶,看了看自己。
其实作为一个打小被逼着报众多兴趣班的多才多艺的现代人,琴棋书画她都稍有涉猎,却算不上精通,毕竟不是铁饭碗,但她又不可能把写话本这件事说出去,马甲还是要护的。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吐出“骑马”两个字。
沈栖影微微愣神,同样惊奇地望向她,道:“泽地少有女子善骑,倒是炎地人性情火辣直爽,尤爱骑马。”
莳花眯着眼笑了笑。
泽地水乡,女子确实多温婉柔和,但她的马术可不是在炎地学来的,而是随身从现代带来的。若非必要,她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足炎地那个糟心的地方。
沈栖影又问:“不知是否有幸从旁观赏一二呢?”
难为你了,还用“观赏”一词。
莳花拍了拍一旁紧紧抓着她的余幼仪的手以示安抚,接着冲人客套道:“有机会一定。”
说完她就支起下巴继续观看歌舞表演了。
笑话,被人看着骑马跑来跑去,那多尴尬,她希望永远不要有这样的机会。
·
鼓声渐弱,乐鸣也随之湮没,曲半,安静祥和的氛围笼罩着整座大殿,仿佛全世界都歆享了这份安宁。
女子在这份安详中,缓缓阖了眼,昏昏欲睡。
手脱力后失去支撑,她终于点了下头,恍然醒来。
伴随着乐声清晰重燃,鼓声愈发密集,扫弦而过之音也再次明响。
莳花抬起眸来,在这重重奏乐间,感到隐隐的被注视着的异样感。
她侧首往上座望去,只见不远处,君后下方坐着一个女人,正将怨毒的目光锁在她的身上。
莳花不动声色地回望,但那女人的视线却并未与她相交,又似乎是在透过她盯着别的什么东西,但眼神不外乎是愤恨的。
她们先前认识吗?
原身不会欠了她八百万两银子没还吧?
还是她身上有鬼附着?
任她怎么看,那人的目光还是死死追随着她,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最后连余幼仪都注意到了。
“这谁啊?”莳花往嘴里投了块糕点,漫不经心地问。
余幼仪被那狠毒的目光惊得打了个哆嗦,结巴答道:“那是主君的……淑夫人。”
原来是后妃啊,那她为什么盯着自己?
莳花又抿了口茶,将喉咙口的东西咽下去,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如果是八百万的话,凭她现在钱袋里空空如也的程度,该怎么还?
后半场莳花几乎是在那道怨毒的目光沐浴浸润之下度过的,殿前的仙乐无法入耳,案前的糕点也索然无味。
她木然地站起身来,随着人潮涌出去,与沈栖影道过别后,又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下上了来时的马车。
沈栖影最后还问她来不来四月初的飞花宴,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
她可不敢再被那淑夫人看见了,差点在她眼皮底子下死上那么个千百回。
行在颠簸路中,莳花还询问过表妹的看法,希望旁敲侧击出来原身与那淑夫人有什么过节。
结果余幼仪小心翼翼地说:“或许是姐姐太美了,淑夫人见到的第一眼就深深嫉妒上了你?”
莳花闭眸,不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