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沐浴在倾泻的月光下,削薄的肩膀裹挟在银白色的光晕里,清丽的眉眼染上一丝柔和。
梅青缭长指随意地捏着锦袋,一只手臂横在胸前,手肘搭在手背上,束绳上的流苏落在他的指节上,轻轻地扫过指尖。
月光照着他的一半脸,另一侧脸没在夜的阴影里,鼻梁一侧隐在暗处。
莳花眯着眼看过去,能看见他脸上那粒乌黑的小痣,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清晰。
青年默然很久,微微侧着头,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最后不疾不徐启唇道:“本来是要灭口的,陪我去御景楼抵了。”
莳花:?
莳花迟疑了一下,想起自己的老东家还在那呢,正了正神色,试探性问道:“怎么突然提起御景楼?”
梅青缭懒懒倚着窗,长腿交叠着,换了个姿势,语气分辨不出什么情绪,“这茶楼挺有意思的,吾又实在乏闷……”
他欲言又止,掀起眼皮乜她一眼,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
莳花忽然笑了,但话里满是咬牙切齿的意味,“想让我陪您消遣呗……行,您说什么都行。”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堂堂梅长使,泽君身边的大红人,皇子见了都要敬三分,身边不乏解闷的人吧?
她在夜里睁着眼,肆无忌惮地盯着青年琥珀色的瞳孔,好似要看出一个洞来。
梅青缭此人城府极深,要她去御景楼肯定是别有用心、不怀好意。
她的视线又缓缓移向了他握着的钱袋子,内心不禁落下泪来。
她这是又出钱又出力,人财皆失啊。
怎么这梅青缭就跟鬼似的阴魂不散呢?
她抬眸,望进青年眼中。
他纤长的睫羽原本低垂,正淡然注视着女子掌中的扇子,却似有所感,蓦然抬眸向她望来。
莳花心下一颤,倏忽间,只见那深沉的眸底似有金芒乍现,交错盘旋,于瞳孔深处流转明灭。
她恍惚望去,如同只身坠入一片灿金的漩涡,周身被潋滟的波光紧紧包裹,再难挣脱。
她想主动移开目光,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住,不得抽离。
又、来了。
莳花的眸子原是透净澄澈的,像一块上好的粉水晶,此刻眼前却逐渐模糊,在旁人的视角看来,她的瞳孔是无法聚焦的,正六神无主地落在虚空中不知哪一点上。
四下一片阒寂,有穿堂风拂过二人周身,夹杂着临近夏季时夜里隐约的虫鸣。
青年眸色幽深,金光流转,薄唇轻启。
“汝实答之,所求者何也?”
女子额间冒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单薄的身影在风中微微颤抖,她咬着牙,道:“不,不知……”
青年长眸微眯,月光在其鼻翼一侧投落阴影,他顿了一下,复又启唇,颇有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莳花眨了眨眼睛,手中的扇子因脱力掉到地上,她又攥紧了手,指甲死死抵着掌心,喘了口粗气。
她艰难开口,从齿缝中挤出一两个音节,道:“……父,父亲。”
两个字吐露得很模糊,但梅青缭听得很清楚。
他盯着面前人颤抖的长睫,不冷不淡道:“吾知之矣。”
他余光瞥见少女泛红的脖颈,思忖片刻,正想再问些什么。
莳花竭力抵抗着,终于在空隙间挣脱束缚,咬着后槽牙冷声唤道:“梅、青、缭。”
青年听到自己的名字由她念出,挑了一下眉,有几分意外,收了手。
待视线恢复清明时,莳花只来得及捕捉到他眼中最后一丝跃动殆尽的金光。
她攥紧了手,咬唇偏过头,有些懊恼。
想起自己方才不受控制地吐露了多么关键的信息,还是意志力不够坚定,才会着了他的道。
他这术法用过不止一次,莳花很清楚地知道,第一次见到他时那股莫名的燥热不是没来由的。
可她还是……
她垂着眼,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不可抑制地胡思乱想着。
青年淡淡地盯着她那半截露在月光下的小巧的下巴和被咬得泛白的下唇,轻飘飘地丢出了一句评价。
“你的精神力不错。”
没人能在他的瞳术下撑这么久,大多是开始即溃不成军,放下防线,全盘托出,最后茫然地结束,丝毫不记得发生过什么。
像莳花这般拼命抵抗的,不说灵力强弱,在精神力这一方面就已经过关了,实属罕见。
莳花听他这句夸奖,怎么听怎么欠,皮笑肉不笑道:“我是不是还应该谢谢大人?”
梅青缭:“不客气。”
莳花:?
她气笑了,装也不想装了,直截了当道:“第二次了。”
梅青缭:“失礼。”
莳花摆着一张死人脸:“您能少干点失礼的事吗?”
梅青缭:“抱歉。”
莳花:“对不起的事都做了对不起的话就别说了。”
梅青缭:“……行。”
……
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