莳花摸了摸鼻子,心想自己这话题转得应当没那么生硬吧,若是梅青缭问起方才的说书内容……
“你听了那百花杀写的东西,有何感想?”
青年的声音慢条斯理,响在心里,瞬间印证了脑中不期而至的思绪。
莳花竭力控制住才没有浑身一抖,她面上淡定,抿了口茶,假装浑不在意道:“没什么感想,不过是为情所伤后写的读物,无甚内涵。”
嗯对就这么锐评自己写的东西,简直肉疼。
屋内静得针落声可闻,汩汩水流声响起,莳花低头一看,竟是梅青缭那双金枝玉叶的手又给她添了新茶。
青年放下手,喉结攒动一番,应道:“是么?还有下半场。”
莳花闻言,收回刚要伸出去拾茶杯的手,内心直呼变态。
大庭广众之下,听着自己写的东西被赤裸裸地念出来,简直是一场凌迟。
莳花坐立难安。
她木着一张脸,勉强扯出一丝笑,看到方才那出去的侍从回来后,也只是余光瞥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不作声了。
一炷香后,那说书的换了身衣衫,摇着折扇又大摇大摆地走上台来了。
开场一顿输出,极具豪气,三言两语便构造了一个以仙侠为背景的大世界。
众人屏气去听,半盏茶后,也不免一阵窃窃私语。
莳花侧耳听了半晌后,抿着唇不说话。
不对,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听着这开场,怎么听怎么像是醉仙卷的引子。
醉仙卷已经是禁书,饶是给年如佩十个胆子,也断然不敢让说书的拿出来说的。
年如佩做生意是门精,却也万万不会不知道惜命。
看这堂下众人惊异的反应,必然是第一次将这东西拿出来讲。
这就更不对了,怎生就这么巧,今日她来了这御景楼,后脚说书的就将她的里子翻了个底朝天?
先是她写的东西,后是她爹写的东西,没一样不对“胃口”的。
雅间里只余下沏茶的声音,莳花心中一凝,侧眸悄然瞥了眼身旁的青年。
梅青缭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骨节分明的指间掌握着碧玉茶盏,半阖着眼,长睫撇下,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
是了,他已然什么都知道了。
不管是她写话本的事,还是她有个写话本的爹的事。
浅的,深的,也许全都知道。
只是不清楚他是何时知道的。
莳花只是惊叹于他对京中一应琐事的通晓力。
分明只是个质子,在异国他乡,犹如回了老家一般,五指间布下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不知掌控了多少。
而泽地的君主,竟也允许他的权力至此。
莳花攥紧手,又松开,呼出一口气,忽然对着青年笑起来。
她兀自笑开,想说些什么,却被来人撩帘子的声音横插一脚。
珠帘玉幕,珠玉撞击在一块儿,发出丁零当啷的脆响,格外动听。
来人嗓音温雅,却也带了几分戏谑,娓娓道来:“我道是谁占了水云间,今日顶坏的天气,外头下着那样大的雨,竟也有人有这样的兴致。”
简朝岁正对坐着的青年,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又侧身对女子拱手作揖,才抬起身来,道:“早听见莳女郎的笑声,可是长使做了什么事惹恼了女郎,笑得怪渗人的。”
怎么不先问问你家长使做了什么好事!
莳花听着他温润如玉的声音,一时无言。
倒是一直半闭着眼的人挥了挥手,给这位简副使赐了座,省得站着碍人眼。
梅青缭睁开眼,看向他,平静问道:“你来做什么?”
楼下大堂里的说书声还在继续,简朝岁兀自拿过茶盏,给自己沏了壶茶,嘴上道:“只许长使与女郎二人在此花前月下,不许我悠游自在了?”
莳花正喝着水,听闻此言“噗”地一声喷出来,正正好朝着梅青缭的方向。
青年适时展开折扇,水渍飞溅到精致的扇面上,却一滴也未落到他的身上。
简朝岁挑了挑眉,佯作关心状,微微倾身问道:“女郎没事吧?”
有事,可太有事了,简副使也是太会来事了。
莳花扯了扯嘴角,纠正道:“副使的词用得不恰当,饭或许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吧?当心祸从口出。”
简朝岁听了这番话,看了正气定神闲整理衣摆的青年一眼,旋即眉眼弯弯,笑道:“实则长使大人心善,不会计较的。”
莳花木着一张脸,心道,梅青缭确实大度,不然先前她多嘴说了那么几句,早就被拖出去乱棍打死了。不过副使也是鸡贼,就这么给他家大人戴高帽,再小气的也得装大度了。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莳花是想捂着嘴偷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