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音渐缓,渐沉,犹如风暴过去之后,海浪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女子的手重新变得从容,拇指轻柔地划过,带出一串明亮的泛音——那是云开后的第一缕光,照在平静的水面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
她静了一会儿,才把双手轻轻放到筝面上,掀起眼皮。
座上有短暂的寂静,随后不知从哪处先响起的掌声,接着有人抚掌跟上,潮水般漫上来。
兰因率先从垫子上站起来,喜眉笑脸地鼓着掌,高声嚷道:“妙啊,妙极!我若说今日的头魁是莳女郎,想必诸位没有异议罢?”
那方女郎与元女郎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青一阵白一阵,正抬袖掩着脸,恨不能钻回鼠洞里去呢。
谁还敢有什么异议?
倒是有一个想与沈栖影结交的,巴巴地开口道:“我……我认为还是沈女郎更胜一筹。”
谁知她巴结错了人,话音刚落,沈女郎在一片窃窃私议声中开口,道:“闻其乐,我自愧弗如。”
沈栖影语气平静,神情自然,似乎是真心实意敬佩演奏之人。
一曲奏完,莳花动作开始变得慢条斯理,先甩了甩有些酸疼的手腕,再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指腹,随后一只一只地摘下甲片,信手丢回到储物袋里。
她冲搬琴的宫人道了谢,慢悠悠地踱步回去坐下。
“哟,这是怎么了?”
察觉气氛不对后,莳花挑起一边眉毛,问道。
兰因看见来人,顿时喜上眉梢,道:“莳女郎,你来得正好,我们正在商讨今日的头筹给谁呢!”
莳花又是满头黑线:不是吧,真把这当作什么才艺比赛了,还择出先后,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分发奖品了?
她的视线在沈栖影身上停留了一瞬,发现后者正温和地注视着自己,于是道:“这有何难?五殿下若是抉择不出,就让我二人并列第一,也省得多费心思。”
兰因闻言,一抚手掌道:“对啊,本王怎么没想到?”
接着,他抬手朝后面等候着的一排宫人挥了挥。
宫人们手捧匣子,鱼贯而入,行动如过江之鲫。
十多个匣子一齐捧到二人面前,一声令下,全部打开——里头是晃花了眼的金银首饰。
莳花一时缄默了,看向身边的人,心里想:
沈女郎,我待你够好吧?有福同享,有财宝分你一份。
沈栖影侧首回看她,唇角噙着抹笑意,一边道:“多谢殿下抬爱。”
莳花:……就这么收下了?沈栖影看起来不像是贪财的人啊,居然这么干脆爽快?
兰因看到沈栖影的笑,也有点愣愣的。
要知道,这是沈女郎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笑容。
难不成高岭之花沈栖影,实则爱的是这些黄白之物?
他今后是不是该投其所好一下,多令她笑笑?
正当他思忖时,沈栖影转头便对莳花说:“都给你。”
莳花看着她那双凤眸里不容置喙的神色,心头漫上无限的感动来。
原来沈女郎是怕她不好意思收,替她开的口。
沈家为簪缨世家,再怎么都不会短了她的吃穿用度,沈栖影又是主家的独女,金枝玉叶养大的,自然不缺银钱。
兰因闻言,也跟着“哈哈”笑道:“原是为了莳女郎,你放心,本王断不会少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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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衣着华贵的女人将手搭在侍女身上,微微眯眼时,眼角的细纹隐约浮现。
园子虽大,欢声笑语却透过花架传到亭子里来,落进女人的双耳里。
“这是在做什么呢?”
女人朱唇轻启,话里久违地含着几分好奇。
身边的侍女俯首帖耳,手中轻摇扇子的动作不变,一边温顺道:“娘娘,这是五殿下在举办宴会呢。”
女人听到回答,微微侧首,目光放得更远了些。
“哦?小五竟有这样的兴致?”
侍女继续道:“是。五殿下聚集了京中一干贵女,让她们斗艺取乐……”
话语未尽,便被女人打断:“本宫方才听到的筝声还算不错,倒是许久未曾听到这样的乐曲了……”
她叹惋着,忽然话音一转,问道:“你可知,夺得头魁的是哪家的女郎?”
侍女摇着扇子,姿态平静,低眉顺眼道:“回娘娘的话,是前段日子回京、目前借住在余家的莳女郎。”
女人微微侧目,扫了她一眼,唇边带笑。
“你倒是消息灵通。”
侍女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道:“不敢。”
女人将目光收回,继续看向远处。
日光下,园子里的一切都浸润在融融春意里。
不知哪座宫殿里养的鹦鹉飞了出来,雀羽翠绿,挣动翅膀时落下一片轻薄的羽毛。
当侍女以为女人不会再开口说话时,便听得她道:“小五也到了该娶妻的年岁吧?”
声音悠远,语意悠长,无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