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沈女郎不止于生活上体贴入微,于观察一事上更是细致入微。
莳花一时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便默默点头认下。
沈栖影将攥在手间的伞收束好,拾起案几上洗净倒扣着的杯子,为她斟了杯茶。
莳花谢过,双手接下,小口吹着杯沿,徐徐抿了几口,唇齿间登时氤氲开茶香。
茶叶很新,仿佛沾染了清晨的露水与竹林的气息,尝起来干净通透。
她喘了口气,搁下茶盏,却暂时想不到解释的话,不知从何讲起,更不知话留几分,只得继续缄默着。
雨水淋漓,遮不住由远及近的爽朗笑声。
莳花耳尖一动,望向门口。
那条深长的廊道上似乎隐约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走得不快,四肢摆动的幅度却十分张扬。
“柏叔来了。”
沈栖影在一旁出声道。
莳花看着那道影子愈来愈近,直到这位“柏叔”的身影完全走进眼帘,她才看清这人的模样。
手持一支无锋的青玉笔,腰悬一个永远喝不完的酒葫芦。
他是墨阑先生笔下的墨逍遥。
亦是——
老阁主。
柏权走近,瞅见二人,登时笑逐颜开,眼角泛起几道深刻的褶皱。
“两个小丫头,这是特地等我呐?”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也不知是否因为刚喝了几大口酒的缘故。
莳花与沈栖影一时默契又十分诡异地没有开口,倒是先让柏权摸不着头脑了。
他先把视线移到了一旁这个面生的丫头身上,问道:“你是哪家的女郎呀?沈丫头可是第一回把朋友带到这儿来。”
莳花:……他说这话,莫名有股“管家”味。
类似于“老奴好久没有看见小姐笑过了”。
出于礼节,也为了印证自己的某些猜想,莳花乖乖答道:“小女姓莳。”
“莳”字一出,时间跟被按了暂停键般,空气也跟着长久地凝滞。
铜壶由小火煨着,茶香四溢。
雨丝风片蹭过窗台,留下微微湿润的痕迹。
柏权目光悠远,不知落在了水面上还是更远的、他极尽眼力也看不见的地方……
莳花适时打断了他那无尽的遐思,开口道:“您就是枕典阁的老阁主吧?”
一句话唤回了那人的心神。
柏权转回头,瞪大双眼,似乎从这时起才开始正眼瞧她。
“你,你如何得知?”他嗫嚅双唇,颤巍巍开口,“……你是砚辞的女儿?”
莳花不置可否,只是启唇回答了前一个问题。
“柏前辈,我于阁中见过您誊抄书卷的字迹,而方才廊道间帷幕上的笔墨,与您如出一辙。”
她语态平静,神情自然。
沈栖影站在她身侧,知晓这其中应是有什么陈年旧事,不发一言,却主动迈开步子准备离开。
莳花把她叫住,道:“栖影,不妨事的,没什么你不能听的。”
笑话。沈栖影待她如此大度,若不是她,今日也无法得见老阁主。她若是这般过河拆桥,岂不是成了那忘恩负义之人了?
女子闻言,停下脚步,走回莳花身边,默默听着。
莳花这才再次看向老阁主,静候发言。
柏权喟然长叹一声,道:“你既已走到这里,想必已然知晓了不少事。你父亲当年远走他乡,实非得已。哪怕现在,我亦不知他的去处……”
莳花心下了然,只是问:“前辈,我只想问您——”
“除了枕典阁内的那封残信,我父亲可还给您留了任何别的东西?”
柏权将手中那支青玉笔别回腰间,思忖片刻,忽然一拍脑门,道:“有的!”
说罢,他又从腰间抽出随身的储物袋来,伸手往袋子里掏了片刻,最后抓出一卷稿纸来。
纸张有些皱了,微微泛黄,上面的墨迹却未消散。
柏权递给她,道:“喏,这是当初醉仙卷第二卷的手稿,你父亲走得匆忙,暂且交由我保管着。没想到这一保管,就保管了十几年……”
他正色道:“既然你通过了阁中我为你设下的考验,也找到了我,说明你天资聪颖,是可塑之才。这第二卷就归你了!”
莳花:合着还有重重关卡等着我呢?
莳花面上恭顺,双手接过。
“多谢前辈,若我能寻得父亲,必会物归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