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社区不比公署区，屋内并未摆放炭盆。纵然优等房门窗紧闭，寒气仍是无孔不入，直往骨头缝里钻。

苏博韬面色惨白，垂在朝服广袖下的双手不住颤抖。他尚来不及细品冯岳望向孔垚那一眼暗藏的深意，便见冯岳脸上一贯的温文尔雅，尽数被阴沉覆盖。

“冯书丞生辰那日，苏斌偷偷潜入屋内为他庆生。仅仅与花恒擦肩而过，苏斌便邪念再起。”

沈清晏乍一听闻花恒的名字先是一怔，旋即气笑。

“苏大人，您这侄子活脱脱一个偷香窃玉的采花大盗啊。”她偏头望向苏博韬，冷声插话。

“少说也有个几十年了吧？都已不曾听闻有人敢打我逍遥宫的主意。”沈清晏长出一口气，好似来了兴趣，“苏家的胆魄，今日一见，着实让本座开了眼了。”

苏博韬眼前便是一黑，脚下踉跄了几步，险些撅了过去。谢谨璋眼疾手快，将他扶住的同时用力掐了人中，苏博韬的神志这才慢慢回笼。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先后两代帝王对于逍遥宫招安一事上已成执念。不惜力排众议，不顾文武百官死谏，开出诸多极易滋生隐患的条件，可历经数十载，始终未能如愿。

谁也不曾料到逍遥宫看准时机，倾巢而出，仅凭一己之力，未耗朝廷一兵一卒，化解大周灭国危局。

手握不世军功，转身再与朝廷谈招安，朝中大臣已然默认逍遥宫会圈下西南，做个西南王。

可谁知人家一不求爵位，二不要封地。仅仅明面上将所有宫众转为良籍，收下朝廷拨付的些许银钱便作罢。

这唯一额外的要求，不过是让花恒以寻常学子身份入学国子监，按部就班参加科举。

而花恒也确凭自身真才实学考中解元。不少朝中老臣惜才，几度想要将他收入门下，皆被沈清晏以花恒当下一心向学为由给挡了回去。

那些个老臣又岂会不知？沈清晏不过是传递出一个信息，逍遥宫无意拉党结派，只想安稳度日。莫说圣上，就连朝中一众固守礼法的老臣，心底都对逍遥宫存着一份深深亏欠。

倘若一切当真如冯岳所言，苏斌先后觊觎花恒与陆燃，哪怕尚未付诸行动，他们苏家，也算是彻底完了。

“现如今死无对证，你空口白牙，就想借我侄儿，陷我苏家于万劫不复。真当我苏家没人了吗？”苏博韬强撑着精神，吼道。

“冯岳，老夫念你年岁尚轻，又是苏斌先对令表兄做出错事。老夫可以说服苏家，为你出具甘结，再到刑部代为斡旋。依大周律法，取得死者家属谅解，你未必便是死罪。可若是……”

“苏大人！”

沈清晏阴恻恻的声音骤然响起，不但打断苏博韬的说辞，更叫他浑身不自觉一僵，“您这是当着本座的面，行威逼利诱之事？

依我看，不是苏家没人了，是你们苏家当我逍遥宫没人了才对！”

苏博韬正要开口辩解，却被陆燃一道凌厉的眼神逼得生生噤声。

冯岳却依旧带着那股与周遭气氛格格不入的温和笑意：“苏大人不必着急。苏斌虽已身死，但他对陆大人的图谋，想必孔大人应当可以佐证。

至于苏斌对花恒的歹念，这张字条，便可作为凭据。”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张字条，双手递到沈清晏面前。

字条用纸寻常，上面写着：于明日子时将花恒引至孔庙西侧林中，令其服下此药。事成令尊升迁在望，反之尔自珍重。

落款处，赫然大大方方落着“苏斌”二字。

“呵呵。”沈清晏一声轻笑，听得苏博韬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下一瞬，沈清晏随手将手中字条朝苏博韬掷去，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多说。

苏博韬已然顾不上世家体面，慌忙俯身从地上拾起字条，只匆匆扫过一眼，便急切开口辩驳：“这必定是冯岳仿制苏斌笔迹！苏斌就算再疯，又怎敢在这种字条之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寻常人确实不会。” 冯岳似模似样地轻叹一声，“但苏斌却认为无论如何，家中长辈都会为他遮掩过去。据我所知，早在五年前或者更久，他万事都会留下署名。

包括在那些原本不愿与之‘交好’之人的身上。”

冯岳所谓的“不愿与之交好”之人，都是男是女，是何种交好，都无需明言，在场众人心中俱是了然。

“是否同一人所写，让国子监内书学博士验过便知。”孔垚声音如同他的面色一般无二，阴沉至极。

苏博韬瞬间慌了神，他父亲身在礼部尚书一职十数载，他又怎会不知，国子监内有一名书学博士，于勘验字迹一道，至今无人出其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