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缓缓抬步,从朦胧雾色里一步步走出,朝着吴邪的方向,轻轻伸出了手。依旧是那只骨节分明、清瘦有力、掌心常年温热的手,是无数次在险境中护住他、在风雨中拉住他、予他一世安稳笃定的手。
千言万语尽数敛于眼底,万般温柔皆藏于眸光。无需开口,不必多言,跨越幻境虚妄,跨越执念隔阂,情意相通,岁岁如故。
吴邪循着灵魂深处最本能的牵绊,下意识抬手,稳稳、牢牢地握住了那只熟悉的掌心。指尖相触,暖意相融,温度交织,沉稳、坚定,安稳如初。
张起灵缓缓道:“跟我走。”
吴邪缓缓点头。
下一瞬,天地轰然震颤,整座幻境骤然崩裂!
漫天纷飞的藏海花瓣、古朴沧桑的千年古楼、朦胧流转的云雾烟霞、所有温柔虚妄的旧梦光影,尽数如易碎琉璃般寸寸崩裂。无数细碎莹白的流光漫天飞舞,随风飘散,点点消融,彻底褪去。
梦境里所有的温柔、圆满、遗憾与弥补,尽数烟消云散。温柔缱绻的幻境彻底褪去,一股属于深山古墓深处独有的阴冷、潮湿、沉郁的阴气,瞬间裹挟周身,密密层层将吴邪包裹。
纤长的眼睫轻轻簌簌颤动,长睫投下浅浅的暗影,眼睑沉重酸涩。他缓了许久,才一点点挣脱梦境的桎梏,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眸。
入目是古墓石壁上摇曳的火把,昏黄火光跳跃跳动,映得粗糙斑驳的石壁明暗交错,光影晃动不定。
耳边清晰传来熟悉的人声,眼前是胖子、解雨臣几人焦灼担忧的面容。几人正紧紧围在他身侧,眼底满是后怕与急切,见他终于睁眼,紧绷的神色瞬间松懈下来,齐齐松了一口长气。
吴邪的掌心之上,依旧清晰残留着方才相握的温热触感,真实而灼热,久久不散。
他缓缓侧过头,身侧的人恰好同步睁开眼眸。张起灵清冷如水的眸光轻轻落定在他的脸上,漆黑的眼底褪去了幻境中的默然观望,敛着一层旁人无从读懂的浅浅温柔,藏着历经陪伴后的安稳妥帖,恒久不变,澄澈专一。
两人静静相视,眼底暗流涌动,默契无声。缓缓松开交握的掌心,各自撑着冰凉的地面,并肩慢慢站起身。
一场由心底执念缘起、牵系半生牵挂的入梦幻境,至此彻底烟消云散。所有心底遗憾、陈年亏欠、执念痴念,尽数落地,安稳归于现实尘埃。
古墓之内,火把依旧噼啪燃烧,昏黄火光在岩壁上蜿蜒晃动。阴冷潮湿的潮气混杂着厚重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彻底吹散了幻境最后一丝余温。
胖子按捺不住心头的后怕,率先压低声音凑了上来,大嗓门刻意放轻,一脸心有余悸:“天真你可算醒了!刚才你俩跟入定了似的,安安静静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我们怎么喊都没反应,可把我们几个人吓得够呛,还以为是中了古墓里的幻境邪祟、阴魂缠体了!”
浣羽与解雨臣也缓步上前,神色从容,眼底的凝重尽数散去。黑瞎子靠在石柱上,慢悠悠直起身,嘴角依旧挂着散漫的笑意。
解雨臣微微蹙着雅致的眉眼,目光细致扫过吴邪的面色,看着他尚且虚浮的气息,语气温和带着真切的关切:“你气息虚浮紊乱,神魂彻底沉陷在极深的梦境之中,若是再迟些醒来,怕是会神魂受扰,好在如今已然彻底回神,并无大碍。”
吴邪的神智尚且残留着幻境的光影,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漫天飘落的藏海花、雪山别离的画面、古楼受训的小小少年,心底依旧萦绕着淡淡的酸涩与愧疚。
他勉强敛去眼底的恍惚,轻轻扯了扯嘴角,对着两人轻轻摇头,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低沉:“没事,别担心,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众人皆是通透之人,见他神色恍惚、心绪未平,知晓他尚且需要缓冲平复,便十分默契地齐齐后退两步,悄然腾出一片安静的空间,不打扰、不追问,留给他们二人独处缓和的时间。
周遭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只剩火把燃烧的细碎噼啪声响,以及古墓深渊深处隐约传来的清冷滴水声,空灵悠远,衬得周遭愈发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