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珈侧身让他们进去了。
“马就拴在这里吧。”
宇文珈想伸手去接马绳,那匹黝黑的马,嘴上的辔头有一颗发着深沉光亮的红宝石。
那个男人似乎发现了,手往前一伸,示意她先进屋。
“小娘子先请吧,我自己拴就好。”
宇文珈没说什么。
两人都进了屋后,宇文珈头脸都淋湿了,拿了一张布帕子坐在一边擦头发。
她头发编成了一根长长的辫子,乌黑油亮,她用布包着它吸水。
“请坐。”
阿翁在小炉子旁泡茶,眼睛盲了多年,他早已熟练这些事物,宇文珈也不担心他,一边吸头发上的水,一边打量这两个人。
看着像主人的那个男人,周身气质都很柔和,一看就是注重礼教的小郎君,蓑衣脱下后,是一身深蓝色的圆领袍衫,右衽,窄袖,直身,腰间系了很普通的革带,脚蹬一双短靴。
没带冠帽,就一根素簪子把头发束起来。
他把主位空了出来,坐下平静对上宇文珈的视线,温柔的眉眼牵扯出一个微笑,见宇文珈不觉羞赧,他也未尊礼数,就这么直直看着她。
他一边抹下颌的雨水一边加深了微笑。
宇文珈先一步错开眼。
阿翁很快泡好了茶,外面暴雨滂沱,屋内茶香幽幽,一口热茶下去,奔波至此的两人感觉全身舒适。
那个稍壮的仆从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
“这大雨一时半会不会停,两位还是早些时候寻客栈住下,马匹也要吃粮草,再往前走就是一家福宝客栈。”
“多谢老人家,但我们是来寻人的。”
那位仆从如是说。
“我们这地方,在城郊,恐怕不认识什么人,郎君不妨进城去问问。这雨冲垮了小道,晚些时候就不好走了,郎君喝些热茶早些赶路才是要紧事。”
“多谢,我们在找一位叫文珈的小娘子,周边问了问,说是就在这附近。”
那位气质不凡的郎君捧着茶,说完这话,没有看着宇文擎方,反倒看着宇文珈作何反应。
宇文珈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继续专心地整理额头上的碎发,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样子。
他也不气馁,也不想显得失礼,就这么静静地等着宇文擎方发话。
他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茶。
茶香扑鼻,山间的水最能泡出如此解暑的茶。
“郎君找她所为何事?”
两人已是有备而来,看着架势也不屈不挠,宇文擎方已不好矢口否认了,倒不如把话说得敞亮些。
他也交代了自己的来意。
“在下卢至柔,现任泸州司马,边境与南边施浪诏的战事久攻不下,听闻戎州境内七岸县有一位小娘子颇有些本领,特意从泸州寻了过来,一路上山路好生难走。”
他本严肃自报家门,说到后面山路难走,不知道为何冲阿翁羞歉地笑了笑,一番话说得温声和气,就差没起立抱拳三作揖了。
“本不应打扰两位在这山野中的闲情逸趣,早先在山下的时候,山上流下的清泉喂养了好些活泼的小鱼,实在不忍略过这等纯粹的绿意,在青苔上小坐了半刻才碰上了大雨。”
“既是有事相求,本不该下午来访,但这雨下得惊人,所以…”
旁边的那位男子也频频点头,满脸恭敬。
“我们这请雾山风景是好,但前线既然战事吃紧,郎君有事要办,还是莫要逗留。”
宇文擎方一听是为了战场上的事来的,就有些不爽,眼下已经是送客的语气,宇文珈闻言站了起来,屋门口的水缸里插了好几把破伞,大雨不顶事,小雨用不着。
宇文珈在里面挑哪把更破,弄的丁零当啷的。
“这位小娘子一定就叫文珈了吧。”
宇文珈挑到了最烂的两把伞,抬头看他并不回答。
卢至柔单手拿着茶杯,坐在矮凳上的姿势却端端正正,谦卑有礼、丰神俊朗的帅气在这个破败的小屋子里格格不入。
“七岸县的冯县令向我引荐的两位,他说你们住在请雾山半山上,爷孙二人有时向旅客卖点茶水。”
宇文擎方和宇文珈都没有说话
“两位平日里既然也帮县令处理过大大小小的事,我自然是知道办事的规矩。踯原!”
那个仆从叫踯原,他还皱着眉在看宇文珈立在一边的破伞,闻言有些莽撞地从怀里掏出一袋子银锭来。
哐当一声砸在桌子上,险些没砸出坑来。
他主人还维持着微笑没说话,踯原自己拎起来黑色的布袋一角,一脸歉意地重新轻轻地放回了桌子上。
宇文擎方当然听得出来这有多少钱。
“卢司马,我家这个丫头实际做不得什么大事,在县令那也只是作为帮手,南方的战事她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如今老朽眼瞎耳聋,腿脚不便,这…”
卢至柔点了点头,他表示理解,但丝毫没有退让。
“今年这场暑热各地缺水,实不相瞒,南方的战事补给维艰,朝廷下了令要速战速决,各州县也只有配合的份,冯县令既然让在下来看看,文家的小娘子一定有过人之处,此间正是用人之际。阁下的顾虑,在下也是明白的,这些报酬只是定金,事情办的好了,自然还有。”
“不是钱的事……”
“在下向阁下保证,这差事不会有任何危险,人我借去自然全须全尾地回来。”
卢至柔说话恳切,带着请求的意味,宇文擎方只有闭了嘴,瞪着卢至柔的眼睛,他的睫毛不像宇文珈那样浓密,他睫毛淡淡的,柔软纤长,很像江南一带的小娘子的眉眼。整个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柔和温润。
宇文擎方什么也看不见,但依然诸多顾虑不想松口,从这里穿过雟州去往前线可不是儿戏,少说离家也得两个月,所以一时半会儿双方的沉默没人打破。
踯原眼看着双方没谈拢想把钱袋拿回去。
宇文珈走过来一手按在钱袋上,鼓鼓囊囊的银子硌得她手掌极其舒服。
“这报酬确实丰厚,不过卢司马,我的本领对你们前线的战场来说没什么帮助,大人还有反悔的时间。”
“冯县令不会诓骗我,小娘子的本领自然是用得上的,情形匆忙县令说得不真切,敢问小娘子具体会的是什么?”
“挖地道。”
女孩得意洋洋地看着他,挑了挑眉,手按在钱袋上没动。
自信张扬的情态让他愣了一瞬,随后垂下眼,似是不敢直视她的锋芒。
他看着手里的茶,因为轻微的晃动,淡黄色的茶汤荡开小巧可爱的波纹。
“足矣。”
他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