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
底礼阿果这个时候才醒。
呻吟了两声,扶住腰半天起不来。
宇文珈没好气地掰住她的肩膀,把她从座位上提了起来,摆正了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底礼阿果惨叫着定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闭且龇牙咧嘴。
“怎么了!”刘仪惊恐地拉开门帘。
“无事,她睡麻了。”宇文珈拍了拍手,跳下马车。
跳下车来,看到成片的芦苇丛,线形的叶片在落日的金光下随风荡开,发亮如铜丝,随风送来鱼虾的腥气。
又是水。
成片细长的水草倒伏在不断撞击岸边的一圈一圈的流水里,岸边停着一艘小船。
有一个人站在那。
“吕青!”
刘仪带着底礼阿果过来了。
那个叫吕青的人上前来。
“三娘子终于到了。”
“怎么只有你,其他人呢?”刘仪环顾四周问道。
“郎君临时把他们调到其他地方了。”吕青简短说道,似是不想多言,立刻让底礼阿果上船。
宇文珈打住探究,问道:
“我们这是要去哪?”
“我们在这如菇湖的北面,我们要横跨到南面下船。”
“下船之后呢?”
“镇边军的行军大总管叫姚看渊,郎君让我们直接找他就行。”
“你们郎君连行军大总管都认识?何故做个小司马?”宇文珈挑眉戏谑。
“姚大总管是个为国为民的仁义军将,郎君不认识,但信任他。”吕青笑着解释。
“那既然如此,我能不去了不?”宇文珈正色道。
吕青愣了一下,还没开口。
刘仪嚷嚷起来:“诶你这个小娘子……”
“我怎么了!要不是你们郎君求着我,我能冒着生命危险给他办这个事?我现在还得给他送佛送到西?”
“我们郎君可没有求着你,是你自己想甩手走人,被郎君拎了回来。”那晚上地道里刘仪可不是瞎的。
“你们郎君都这么喜欢强迫别人帮他办事是不?你们又是怎么心甘情愿拜在他麾下的?连那个刘家漕商的人都这么毕恭毕敬,他是什么来头?”宇文珈指着刘仪鼻子大声问他。
“姑奶奶你且小声些,这里难道很安全吗?”刘仪见她嘴皮子翻得快,连忙抬手求饶。
底礼阿果伸出爪子抓了抓宇文珈的衣袖,弱弱地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留了情面,但面上还是愤愤不平。
刘仪只觉得脑瓜子疼,“我们郎君历来都是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何来强迫这话呢?那是娘子你半路生了怕意,这哪里是君子行径……”
“你这话说得奇了怪了,你倒是肯为他赴汤蹈火,我都不认识他,我自己的命顶顶要紧,我是得审时度势再做打算。”宇文珈在船上往前走了两步,企图去揪刘仪耳朵。
船摇摇晃晃起来。
宇文珈一愣,才发现原来吕青不动声色把船划了好远了,水面泛起一圈圈黑色的涟漪。
“刘仪!还不跟娘子道歉!娘子这番是为仁义,但娘子担忧也合常理,平日郎君教你的你都忘了不成!”
吕青起身稳住船身,疾言厉色冲刘仪说道。
“好你个吕青,你把船开这么远了,到底是你没忘了你们郎君怎么教你的。”宇文珈发起脾气来可谓蛮不讲理。
吕青呵斥了刘仪已经算是给宇文珈面子了,这会他回过头了,苦着脸。
“三娘子,别管什么卢郎君了,姑且看在施浪的面子上,帮我这个忙吧……”
底礼阿果估摸着她并非真的要走,只是心中不爽,发发脾气过过瘾罢了。
所以虚弱地给她了个台阶。
两个男人见她神情缓和,慢慢坐了下来,都松了一口气,相视抹了抹额。
宇文珈突然转头对着吕青说:“你们为什么对卢郎君衷心耿耿?”
吕青留了胡子,覆盖着他的下半张脸,双目炯炯有神,看着温厚纯良,绝无坏心,更是比宇文珈要年长几岁,他并无隐瞒地对她说道:“郎君于我们有救命之恩,于情于义都当如此。”
“那他,还是个好人。”宇文珈看了他一眼,笑道,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但不似刚刚那么生气了。
吕青实在不知道郎君怎么惹到了她,历来郎君在这些小娘子面前都是很受欢迎的,清俊温和彬彬有礼的模样在平城就没有郎君混不开的场面,如今怎么……
“三娘子,其实我们郎君是最以礼待人的,可能是为了国事,紧急了些,忽略了礼数,事后下属一定规劝郎君,让他给三娘子应得的补偿。”
“省省吧,我只想离他远远的。”宇文珈没好气地说着。
张帆送信的第一关就是媚水渡口,所有人都在那个地方待命,一接到信他们就即刻出发了,到这个地方也就比宇文珈早上了一天。
本应好几艘船护送他们出境的,但在媚水上,又收到了郎君的新指令,眉州似乎出了什么事,郎君调走了所有人,只留下吕青按照原计划在如菇湖等他们。
这次事情惊险到超出郎君的预料,吕青也一直忐忑,郎君找来的这个极善营造的娘子是否会如约到达。
“有饵,不怕她不上钩。”
郎君如是说。
但吕青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小娘子,年岁不大,倒是比郎君怕死得多,郎君所说的家族血海深仇的铒,真不见得她会咬。
船头的渔灯光线有些昏暗,在水面上摇摇晃晃,时而照射到她清丽的面容。
时而,吕青看到她双目中灯影晃动的暗流,在那一瞬间的光影交错里,眼底不易察觉的寒芒湮没于低垂的睫羽之下。
吕青暗暗压下担忧,无声无息划起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