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巂州刺史怠战养寇、阴蓄私兵、欺瞒中枢、抗命自立。哦对了,还有一条…”
卢至柔从怀中掏出一张整齐交叠的状书铺平展开,立在赵关杰面前。
“强抢民女,私藏府衙,此乃成功出逃的猎户女郑氏的状书。”
然后卢至柔又拿出另外一张,“扩充州郡兵数量,又管制不当,流落在别州的州郡兵陈氏,只能作为车夫营生,既不敢回巂州,也不敢投状书,只想着时刻为他的使君立功,好让他名正言顺回乡里照顾孤儿寡母。赵刺史,好淫威啊!”
卢至柔站了起来,立在桌子前柔和笑着。
“你既有状书,怎不去益州告我一状?”
卢至柔不语。
“你是何人?有什么资格质问本官?”
“赵关杰,我只问你是与不是?是,那你可是受人指使?不是,那你可是被人陷害?”
他冷笑一声,并不搭话。
“你可知你闯出了天大的祸事,你在边界劫持的那位娘子是施浪王的爱女,这就是为何施浪王刚刚求和就立刻反水的原因。”
“啊呀,这个本官倒是不知,不过人不都被你劫走了吗?”他夸张地惊讶了一下,随后戏谑一笑。
卢至柔压低了眉毛,目光锐利如炬。
“本官倒是没想到,你去而复返所为何事?”赵关杰轻松起来,斜倚在椅子上,脖子往刀刃上又靠了靠。
“你并不怕我去益州参你。”卢至柔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看着他屋里的陈设。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施浪公主是你故意去劫的,你当然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有什么后果,为的是让人发现你在官衙下面挖的地道,我可说对了?”
卢至柔走至他近前,他神色不变,泰然自若。
“赵刺史,我虽为八品官,但也有为朝廷匡谬正误的职责,刺史若得空,下官也有时间和你磨。”
他突然恭敬起来,意味深长地一笑,坐了回去。
赵关杰瞥了他一眼,稳稳开口:“没什么可以和我磨的,你自去益州状告。”
“你拐来的那些娘子,最后都送去哪里了?”
“死了。”
卢至柔显然不满意他的态度。
“我的亲兵已逼至门外,你就这三个人……”
卢至柔下巴扬了扬,眼神示意他看看桌面。
赵关杰这才意识到这里还放着这个压襟,一瞬间由怒转惊。
“舒琴?你…”
“秦夫人西行,我可以请求我舅舅照拂一二。”
赵关节本来又惊又怕,听到这里,脑子一转想起一个人来。
“秦夫人与我母亲是旧交,这枚压襟是夫人礼赠,赵刺史无需惊慌。”他悠悠说着。
赵关节不由得正色打量他,此人气度不凡,从容不迫,毫无身处劣势的自觉,就如在自己家书房一般。
赵关节蹙眉,已经明了此人身份。
事情难道真的会有转机……
“说吧,你想干什么?”
“你走到如今这步,眉州的人脱不了干系。你现在撤掉边关的兵,写下认罪书,随我北上平城陈情。眉州府衙为何颠倒阴阳,混淆黑白,假传军令,在巂州拱火,在益州熄火?你任官多年,想来证据比我想象的多。你此番助我,我必定保下秦夫人。”
卢至柔撑在桌边,颔首看着赵关杰。
他数天奔波,面色已显疲态,但语气诚恳持重,年少人特有的意气,更显的最后一句话一诺千金。
赵关杰起初震惊他居然发现了眉州的可疑之处,说到后面却像看孩童一般,略微苦笑着看着他,似是笑他气盛无知。
“我撤不了兵,圣人临时任命了行军大总管,驻扎前线后,我已无权过问。鱼符早就被他领走了,你们来晚了。”
张帆和马幸大惊失色,卢至柔神色微变。
“何时任命的?”
“几天前,八百里加急,一到就直接掌管边军,本官无权过问。”
“姚大总管呢?”
眼前的郎君终于开始惊慌起来,他得意一笑。
“如果我是你,也会从媚水南下,清溪关镇离如菇湖不远,直接禀报实情让姚大军将把人送到边界以平战事。”
卢至柔瞪视他,“新的行军大总管是何人?”
“裘康。”
卢至柔握紧了拳头。
赵关杰哈哈笑了起来,“那可是元相身边的红人,好吃酒好美色出了名的,你把那个小娘子送过去,与羊入虎口何异?”
“怎么会派这么一个草包?”卢至柔又靠回了椅子上。
“清溪关向南向东将会全数拿下,推平施浪也不过半月的事。”
“这怎么可能,裘康并无治军才能,不过家族得了门荫,再何况大总管直辖中军不过……”
赵关杰突觉舒爽,“四千余人?”
卢至柔捏紧了禅椅把手。
“两倍不止。”
卢至柔站了起来。
“卢郎君啊卢郎君,早早就有人布局,连姚看渊都算了进去,裘康刚一出发,吐蕃边境的驻军就源源不断地朝清溪关行进。”
“没有皇命如何敢擅自……”
“何为皇命?圣人的命令是皇命,太后的命令呢?”
他说这话本是为了嘲讽卢至柔,但卢至柔却精准听出了他的不满。
朝堂的事为官的也不敢妄议,他竟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太后和圣人微妙的关系。
卢至柔凝眸,微微的不满几乎足以说明他的阵营。
“下官以为,赵刺史是替太后做实事的好官。”
卢至柔突然负手站了起来,平静淡漠地俯视着他。
从怀中拿出一个足以让他变色的令牌,随手晃了一下。
“你怎么……”
清溪关换人了,宇文珈他们有危险,卢至柔没有时间和他慢慢磨了。
卢至柔基本明白了此人虽是太后的人,但心似乎并不向着太后。
卢至柔必须要递出新枝。
“圣人既然想要求和,那施浪就只有全须全尾俯首称臣的份。”
他笃定说完,双手一挥,赵关杰的禁锢松了。
“赵刺史既然想知道何为皇命,下官倒是有个提议,赵刺史不如也早些收拾细软往西去寻夫人,这个宅子还能留给下个刺史用。”
卢至柔退到窗边,笑着说。
赵关杰愣了,随后垂首无奈一笑。
“这九州大陆上恐怕就只有你一人在执行皇命吧。”
“那又如何?曾经策论屡得先皇认可的赵刺史难道不明对错吗?为社稷为天下的就是皇命,这个道理赵刺史自己也说过吧。”
“你竟然读过我的……”
“你这话恐怕得罪了不少人,当真是大逆不道啊。”
窗外的亲兵围了上来,甲胄和脚步声急急催命。
赵关杰深知对方几乎对他的一切了如指掌,今日这虚晃一招既是援手也是胁迫。
想来从他到剑南道任职就在布网,眉州有什么变故他更是一点便知。
今日这番话无非是告诉他,圣人今时不同往日,他若不肯皈依,不如留下证据在这宅邸中,人赶紧跑路,或有活路。
卢至柔颔首静待。
赵关节沉默片刻,沉痛开口:
“让他们走。”
士兵们一个个面无表情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他们三人跃上院墙,卢至柔惊讶地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跃入深黑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