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能帮你争取到一个三司会审,已是不易,到时候朕可不能包庇你。”
“微臣明白,证据还需要刑部和大理寺查过才知道,目前没有头绪。”
“没有证据的事你也敢发动一道刺史上书弹劾,还带动御史台跟着你一起。”于彦瑾揉了揉眉心。
“陛下,微臣这般只为让陛下明白,剑南道二十三州的刺史还有哪些不是元相的人。”他笑得有些羞涩。
于彦瑾想了想,下放卢至柔一年,他竟能快速理清刺史背后的复杂关系网络,关键时刻说动十州刺史联名上书。
于彦瑾挠了挠下巴,玩味地看着他。
他不避不躲,承受着帝王的打量。
于彦瑾想起来,曾经还只是金吾卫的卢至柔,找准机会向自己谏言,三言两语就道明了他目前在朝上的局限。
在他恼怒之前,又自请下放剑南。
“陛下,只需给臣一个机会,剑南道将会是臣给陛下的投名状。”
他缓声说道,语气沉凝,微皱的眉毛下是无限宽慰人心的柔情目。
于彦瑾因此信了他。
他果真不让他失望,不断送来只向他汇报的剑南和施浪的情报,连带安放在蒙诏的那人,他都安排妥帖了。
他无有不费心之处,为他拿下施浪的联盟,为他布下蒙诏的暗局,为他选出可信的官员。
他无疑是可靠的、得力的、足够狠心的。
于彦瑾眼中的卢至柔逐渐和记忆中的一人重叠。
相父傲骨铮铮,运筹天下事的清直背影,仿佛还在昨日。
他眨眨眼,逐渐看清微微笑着的郎君。
他似乎和他的母亲萧云岫更相似,从前穿着铠甲的时候还颇有些萧云峥的气韵。
如今脱下铠甲套上官服,倒与相父一模一样。
他看着卢至柔的眼睛说:“赵关杰是整个剑南运作的关键吗?”
卢至柔恭敬答道:“并非,眉州或有古怪。”
“钱敏学,朕可信得?”
卢至柔点点头。
“姚看渊脱冤,朕最多只能动裘康,赵关杰你且慢慢去查,其他的还不到时候。”
“臣明白。”
“姚看渊若无确凿证据脱罪,朕也没有办法,母后势大,你懂朕的难处。”他压低眉毛,声音越发小,但凝重不减。
“臣懂得。”
卢至柔垂下眼,想到赵关杰地下那个古怪的地牢,以及派来教习宫廷礼仪的僧人。
思忖一瞬,舔了舔嘴唇,最终没有告诉帝王。
“那个叫文珈的娘子,朕要如何安排?”
于彦瑾摆弄起司籍司今早送来的歙州墨,闻了闻。
卢至柔收了笑,掩盖住唇齿间的怄意,平平说:“她未随臣回平城,陛下暂时不必理会。”
“那倒也好,若是被母后知道她做的好事,指不定会惦记上。”
于彦瑾搁下墨,“来陪朕弈一局。”
两人移步宫外的一座小亭,宫女温好了茶,摆好棋盘便又退下。
于彦瑾换了常服,两人都偏好素色,坐在屋檐飞翘的小亭之下,周围精心打造的假山上种着数棵兰草,一棵形态歪扭的桃树倚靠在假山后。
两人右手边就是平静的水潭,几颗山石故意嵌在水中,与假山相得益彰。
两个端静的身影,默默坐着,修长的手指捏着黑白子,在棋盘上来回。
眉目明秀,面容英采,一个如碧梧一个如翠竹。
远远望去好不和美。
天气早就发冷了,园中也是处处萧瑟,但两人所坐之处似乎还是一片绿意。
园中忙碌的嬷嬷不由得感叹,少年人身姿始终蕴藏满满生气。
“陛下,臣输了。”
一棋毕,卢至柔颔首。
“朕的棋还是相父教的。”
卢至柔睫毛轻眨。
“是阿耶的荣幸。”
“相父鞠躬尽瘁,朕每每想起都觉惋惜,若是相父还在,一定会助朕良多。”
“阿耶走得仓促,臣甚至无幸得阿耶点拨,一手棋下得……”
他垂头笑着调侃。
“你的棋和你父亲很像。”
卢至柔微惊,抬起头和于彦瑾对视。
“相父自顾自教朕如何守,但他落子总是来势汹汹,不管不顾,见缝插针,与卢郎君的走法一模一样。”
他良善笑道。
卢至柔心中泛起短暂的酸苦。
不过嘴上还是打趣道:“难怪陛下防臣如此得心应手,原来是对了症。”
两人相视一笑。
“等三司会审结束,朕去找大理寺卿提当年你父亲遇难的卷宗,若还能寻到当年的踪迹,朕再借你一队人马。朕也想替相父报仇雪恨。”
他说得郑重,卢至柔也收了笑,站了起来。
躬身埋头之后,目光阴冷地盯着棋局上的黑子,嘴上却噙着一抹淡笑,说:“臣谢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