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至柔从容回看,身侧那大理寺少卿倒觉得有趣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这场面太尴尬不过了,陈砺仔细地去舔最后那点贴着杯底的酒。
“这位郎君,有什么可笑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有趣,文三娘子,本官在平城从未见有哪个娘子竟这般仇视我们风度翩翩、恭谦有度的卢郎君,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下倒是看了个稀奇。”
他这人脸型如刀削一般,眉毛也是锋利得不行,没想到笑起来,唇红齿白,嘴唇的弧度格外好看,眼睛弯弯得如新月,一下子就没那么严肃冷漠了。
宇文珈不免扬眉多看了几眼。
“文三娘子,这位是大理寺少卿周隽,擅相面知微,断起案来那叫一个料事如神,是大理寺卿最得力的副手。”
周隽谦虚地拍了拍卢至柔的肩膀。
“长恒,这位是文娘子,文珈,颇具匠筑之才,落笔之间更是有大师风范,在她的帮助下一定可以突破僵局。”
宇文珈薄怒未消,周隽托腮笑言:“如此本官便等着文三娘大显神通了。”
那一排白牙晃得宇文珈怒上心头,移开眼,看到了旁边更加清俊的面容。
他正泰然自若地接受宇文珈的注视。
那长长的睫毛下隐藏不住看好戏的玩味眼神。
大理寺少卿?
岂不是能接触到大理寺中封存的隐秘卷宗。
不知大理寺卿对宇文谷遇害的事了解多少呢?
思绪之间,宇文珈目光逐渐变得挑衅。
她想起了那日施浪一别,卢至柔淡淡开口的“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挑眉举起酒杯,深深地看了一眼卢至柔才转向周隽:“那就彼此彼此了。”
卢至柔胜券在握的淡笑隐匿在八棱杯后。
至此陈砺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隽抬手给陈砺续上了酒,同时说:“总的来说,卢九领回来的那个内应,还呈上了一幅截获的舆图,加上通敌卖国的书信,姚看渊罪加一等,并且现如今无法证明姚看渊是被冤枉的,除非找到那封请兵文牒。不然无论姚娘如何喊冤都无用。”
宇文珈大吃一惊。
卢至柔苦笑一声。
原来施浪那个抓回来的内应反倒被元相倒打一耙,说是自己暗中派去窃取情报的。
满朝文武无人敢说他擅自安插内应的行为,反而变相证明了姚看渊通敌卖国的真实性。
虽然郭北麟在刑部大牢招认了那份舆图是献给裘康的。
舆图又如何通过裘康去往施浪的,但元相在这件事上有意弱化裘康的关注度,已经施压御史台给裘康定了个延误军机的罪名,该罚的都罚完了。
反倒姚看渊的嫌疑始终说不清。
几人说着又陷入沉默。
“那赵关杰呢?”宇文珈问。
“刺史府毁于一旦,罪名无法坐实,人只是关着,不过剑南道都督府上的文书往来都已经调查清楚,整个剑南道的驿站都有问题,大理寺已经派人去查了。钱都督并不知很多细节,属于督察一道不力,罚了俸禄,牢狱之灾已经解除了。”
“他抓走公主的事……”
“已禀明圣上,连同府中地道一并说了,不知有什么用,赵关杰此刻问什么也不肯说。”
“想想都可怕,堂堂一州刺史在地下关着数名妙龄少女。”周隽夸张的搂住自己肩膀颤了颤。
陈砺愣愣地开口:“原来这就是画本子里说的囚禁吗?”
他和周隽对视一眼,沉痛地干了一杯。
宇文珈看着杯中摇晃的酒水。
这么说,裘康的事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了,益州都督也脱了嫌疑。
赵关杰的事恐怕另有隐情,但对于姚看渊来说,他多半并未参与陷害。
“职方司死了个员外郎?”
“我们怀疑他经手了姚看渊的请兵文牒案底。”周隽回道。
“那他为什么确信那人把案底藏在了废法觉尼寺?”宇文珈扫了一眼卢至柔。
周隽撇撇嘴。
“他前天死在了大街上,仵作查验是醉酒后被人闷死了,若非出了人命,可能永远找不到线索了。”
“大理寺调查了他生前出现过去过的所有地方。”卢至柔补充道。
“那想必去过很多地方,如何能确认在废法觉尼寺?”陈砺问。
“都是些寻常人多的地方,唯有废法觉尼寺很奇怪,他所住的教坊就有一个寺庙,方丈还说他偶尔会带着夫人孩子来,反之废法觉尼寺离他家很远,在这个节骨眼上绝对是故意去的。”
卢至柔摸了摸下巴,沉思中用了点力道,宇文珈不合时宜地发现那白皙的皮肤竟然在这样的抚摸中泛起淡淡的红。
她飞快地收回眼。
“他的夫人儿子呢?”状若无物地问了问。
谁料对面两人沉默了。
宇文珈疑惑地抬起头。
不过……为什么能确定案底是被藏起来了,而不是销毁了?
她从他们的回答中得到了答案。
“失踪了,他死后,长恒第一时间去了他住的地方,小院子门都没锁,家中空无一人,但并未见收拾细软逃走的痕迹,反倒像……”
“被劫走了?”宇文珈补充出。
卢至柔沉重地点点头。
多半,要求他处理案底的那个人劫持了他的家人,而他可能怕后患无穷,悄悄藏了当做筹码,谁料还是被灭口了。
这时一人从楼梯处出现,恭恭敬敬走到周隽身前。
“大理寺少卿,两人已经找到了。”
周隽放下了酒杯,沉声问道:“还活着吗?”
那人略一抿嘴,“死了。”
陈砺和宇文珈倒吸一口凉气,两人都隐隐猜到是谁。
周隽闭眼抚了抚眉心,再睁眼时终于展现出大理寺少卿决断的威仪来。
“卢九,你带着他们立刻去排查废法觉尼寺,本官要去看看那一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