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无意识的睡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和昏黄的灯光混在一起,铺了一地碎金。
他背上的伤裹了好几层白纱,从被褥里露了出来,肩头更是厚厚地缠了好几层,似乎能看到隐隐的血迹。
就像宣纸上未干的梅花瓣,一笔一笔拓在月光里。
她没敢走进,靠在屏风旁,屏着呼吸看他。
他睡着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平日里的他眉目间总带着柔和,但眼风扫过来时却像隔着一重远山,教人辨不清喜怒。
此刻烛火将熄未熄地映在他侧脸上,那些棱角分明的线条忽然就软了下来,眉头微微蹙着,唇角向下抿了一点弧度,活像个受了委屈又不肯说的孩子。
她的心忽然就软了一下,那一下来得毫无防备。
她走过去,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离他很近,近到能听见他均匀而浅淡的呼吸声。她盯着月光下他惹人怜爱的脸,忽然想起很多事来。
在剑南初识的时候,便觉得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自己是绝对玩不过他的。
后来刺史府相逼,施浪城门口相诱,她都下定决心要敬而远之。
再加上每次碰到他,他那侵略性的眼神,玩味的笑容,总是要吓一吓她。
如今想来,怕是他别具一格的捉弄。
其实细想和他在平城的诸多遭遇,这位谋定而后动,替圣人扳回几局的少年郎君,行事也有诸多不易。
这些本事和手段背后,藏着多少血和痛。
要帮圣人料理的事越来越多,他的网撒了半个天下之大,出了任何差错还要拿命去搏。
若是为了替父报仇,不得不在朝中站稳脚跟,这样的狠劲是宇文珈从来没有的。
自己向来救命要紧的逃跑精神,当真是惭愧。
她低低一笑,不由自主伸出手,指间悬停在他手背上,隔着半寸的距离,不敢落下。
月光把她指尖的影子投在他皮肤上,淡淡的,像一片拂过水面的柳叶。
她的袖口里揣着他送给她的那个磁针。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物件?
听萧夫人的口吻,她对这个很熟悉,难道是卢家或者萧家的旧物?
当真只是简单地赠予她?
这个念头从她心底浮上来时,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得她胸口发胀,胀得她眼眶又热了起来。
他替她受刑的时候,在想什么?
既然这条命要留着替父报仇,他怎么能那么轻易地替他人去死?
她把额头抵着榻沿,不敢出声。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寸一寸往上爬。
心中的感念和心疼像初春冻土底下悄悄萌动的草芽,软软的,热热的。
她伸出手去,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搁在枕边的手指。
她的指尖搭在他的指节上,一触即收,见他毫无所觉,她又伸过去了。这次她没缩回来,只将自己的小指小心翼翼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许是抓住了什么安心之物,她就这么靠在床沿,睡了过去。
卢至柔是被指间那点微末的触感弄醒的。
昏沉了不知多久,意识像沉在深水里,捞不起来。右手小指上缠着什么,软软的,像一片落进掌心的花瓣。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一片模糊之后,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终于看清了。
是她。
他怔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她就在这里候着自己。
他不敢动,怕一动她就醒了,怕这片刻的温存像早春的薄冰,稍一用力就碎成满池涟漪。
他目光一寸一寸描摹着她的轮廓,落到那双眼上,他不由得想起来,在殿前,她掉落的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
他疼的都快发晕了,但还是忍不住牵挂她的泪颜。
她的呼吸带着甜暖,一下一下拂在他的手腕上,他昏沉的脑袋清明了许多。
不由得想到马车上,她喂药的一吻,后又若无其事地避开。
他回味着柔软的触感,又忐忑她的回避,至此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想要勾住她。
极小的异动让她不安地苏醒,皱着眉抬起头来,发麻的臂弯让她无法动弹。
茫然上抬的脸措不及防对上一人含笑的面容。
他不知醒了多久了,柔软的睫毛轻眨,目光温和的落在她脸上。
他仍然面色苍白,唇色泛白,整个人被病气缠上不少脆弱来。
宇文珈抬手揉了揉眼睛,手臂酸软发麻,嘟嘟囔囔地说:“你醒了?我去喊人。”
想要抽回的手却被一人攥住,她疑惑地看去。
“别走......”他垂下眼,他声音特别哑,这会儿带着少见的乞求。
宇文珈当真停了下来,耳朵开始不明所以地发烫,她坐在他跟前。
他就一直望着她。
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去给你倒水......”
他松开了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嘴角弯弯地翘着。
她捧着水,放到他的嘴边,他就着她的手啜饮了几口。
宇文珈哄着他似的,“我去叫人烧一壶热的来。”
他又听话地嗯了一声。
宇文珈第一次见他这样,忍不住掩住嘴浅浅一笑,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