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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银铃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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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他心底的寒意,掺杂了更深的忌惮。

书房院门前,韩昭停下,示意裴照入内,自己则如门神般立在了门外。

书房门敞开着。

晨光充足,透过高大的窗棂,将室内照得明亮通透。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纸张的陈旧气息,以及另一种……属于药草的、清苦的味道。

李澹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执笔批阅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换了一身鸦青色的常服,袖口收束,更显清瘦。

面色较昨夜在烛光下所见,似乎更苍白了些,眼下的青影在明亮光线下清晰可见,仿佛昨夜也未曾安寝。

听到银铃细响由远及近,他并未抬头,笔下未停,只道:“坐。”

声音比昨夜沙哑些许,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裴照依言,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是硬木,铺着薄薄的锦垫,并不舒适。

随着他落座的动作,脚踝上的银铃又发出一串清脆的碎响。

李澹这才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间显露出一丝虚弱的倦意。

他抬眼,目光落在裴照脚踝处,那里,银环在晨光下流转着幽光。

他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仿佛只是确认一件物品是否安好。

随即,他伸手,从书案右侧一摞奏折中,抽出一份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册子,轻轻推到裴照面前。

纸张是上等的宣纸,字迹是工整的馆阁体。

“这是三日后,皇家春猎随行官员名单。”李澹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平日的冷淡,“总共一百二十七人。其中三人,孤怀疑与北狄,或者……宁王府有染。”

他指尖在名单上轻轻一点。

裴照目光垂下,快速扫过名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官职。

他的视线迅速被三个被朱笔极细地圈出的名字吸引:

吏部左侍郎,钱士升。

禁军骁骑营参将,马勖。

太医院资深御医,陈谨。

吏部,掌官员铨选;禁军,卫戍京师;太医,关乎圣躬与宫闱隐秘。

任何一个,都是关键位置。

若真与敌国或藩王勾结,后果不堪设想。

“给你三日。”李澹的手指离开纸面,双手交叠,抵在下颌,目光如实质般笼罩着裴照,“春猎开始前,用你的眼睛,你的脑子,找出他们通敌或勾结的证据。”

他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鼓励还是更深的冰冷:“或者,如果你更擅长你本行……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让他们自己说出来”,这意味着允许,甚至是暗示他动用言灵。

裴照接过名单,指尖触到微凉的纸张。

心思电转。

这是一石三鸟。

测试他的能力,尤其是言灵在“安全”范围内的效用;利用他去清理朝堂上李澹认为的隐患;同时,这也是一个局中局,看他是否会趁机做手脚,传递消息,或者,对名单上的人做些别的。

他抬起眼,迎向李澹的目光,故意问道:“殿下就不怕在下趁机传递消息,或者……对名单上的人,做些什么不该做的?”

李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光。

他身体微微后靠,倚进宽大的椅背里,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加清瘦,却也带上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你可以试试。”他声音平淡,却字字千钧,“看看是你的‘戏法’快,还是孤的刀快。”

门外,韩昭的气息似乎微不可察地凝实了一瞬。

裴照袖中的手微微蜷缩。

李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息,仿佛在欣赏他克制下的紧绷,随即语气微缓,却更显深沉:“至于传递消息……你脚上那东西,”

不止会响。

还能做什么?

监视言行?

感知气息?

还是……在他试图传递特定信息、或动用言灵时,做出反应?

裴照心头那股寒意骤然收紧,如同脚踝上的银环,勒得更实了。

李澹似乎无意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目光落回面前的奏折上,仿佛只是随口吩咐:“午时,陈太医会来请平安脉。你也一并看看。”

笔尖在纸面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既然要‘合作’,”他头也不抬,语气恢复那种事务性的平淡,“总得让手里的棋子,活得久一些,也健康一些。”

棋子。

裴照默念着这个词,心底一片冰冷。

“是,在下明白。”他起身,将名单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动作间,银铃又是一阵轻响。

李澹不再看他,专注于案头。

裴照退出书房。

廊下清风拂面,带着庭院里古柏的清苦气息。

脚踝上的银环在移动中发出规律的细响,如影随形。

他沿着来时的宫道往回走,每一步都踏在那清脆的铃音上。

走出一段,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踝。

阳光正好从侧面的宫墙高处斜射下来,穿过廊柱的间隙,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恰好落在他脚踝的银环上。

就在光线折射的一刹那,裴照的目光骤然一凝。

银环表面流转的光泽之下,那内侧细密云纹之间,那些连接着米粒大小金珠的暗色金属丝脉络,在强光照射下,竟隐隐显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活物血管般的暗红色泽!

那些暗纹并非死物,在光线的变化下,似乎有着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动感。

他忽然想起在北狄秘典阁最深处,那些用兽皮和隐秘文字记载的、关于西南蛮荒之地巫蛊之术的残破描述。

其中有一种,名为“子母连心蛊”,炼制手法诡谲,需以施术者心头血为引,受术者身魂为基,成蛊后,母蛊在施术者身,子蛊在受术者体内,子蛊状态、情绪、甚至生死,母蛊皆可感知,若子蛊有异动,母蛊可瞬息催发,令子蛊反噬宿主,轻则癫狂,重则……

残破的记载到此为止,后面被污损得无法辨认。

但此刻脚踝上这非金非玉、仿佛活物的银环,与那些模糊的描述,在某些细节上,竟奇异地重叠了。

李澹给的,从来不是选择。

是枷锁,是烙印,是生死不由己的、彻底的掌控。

他站在宫道中央,晨光将他和他脚下的影子拉长。

银铃的余音在风里消散。

廊下阴影处,福安不知何时已悄然垂手侍立,面容平静无波,仿佛一直在那里,又仿佛刚刚出现。

“公子,”福安的声音平稳地响起,穿透晨光与寂静,“午时将至,陈太医已至偏殿外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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