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身硕大,三足鼎立,表面积着厚厚的香灰和凝固的烛油,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炉底与地面接触的缝隙里,塞着些枯草和灰尘,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上前,双手抵住冰冷沉重的炉身,深吸一口气,运力推动。
香炉纹丝不动。
底部似乎与石板地面有着某种吸附。
他调整姿势,脚抵着神龛的基座,将全身重量压上去,手臂肌肉绷紧,掌心被粗糙的炉壁磨得发烫。
“嘎吱……”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庙堂里响起。
香炉底座终于被挪开寸许,露出下面色泽稍新的石板。
他不敢停顿,咬着牙,一寸一寸地继续推。
汗水从鬓角渗出,沿着下颌线滴落,砸在灰尘里,洇开小小的深色圆点。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尚未痊愈的内伤,带来阵阵钝痛。
香炉被挪开一尺有余。
他蹲下身,借着从破损屋顶漏下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凑近去看那片暴露出来的地面。
石板缝隙里,塞着一团颜色与周围灰尘略有差异的油污布包,很小,若非刻意寻找,极易忽略。
裴照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小心地将那布包抠了出来。
油布触手微潮,带着地底的阴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硝石和桐油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快速解开系得死紧的布结。
里面是用油纸额外包裹的一本薄薄的册子,以及几张边缘参差不齐的散页。
册子封面无字,纸质粗糙。
他掀开一页。
月光昏暗,字迹细小模糊。
他眯起眼,凑到光亮稍强处,就着那惨淡的光,艰难地辨认。
是账目。
日期、品目、数量、银钱、经手人……记录简洁,甚至有些潦草。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掠过“马具”、“铁料”、“草药”等寻常物资,指尖忽然在几行字上停住。
“甲辰年腊月廿三,玄马二十匹,交货于黑水渡,收银六百两整,经手:周府陈、狄商哈斯。”
“乙巳年正月十七,精铁料三千斤,转运至鬼哭崖,收银一千二百两,经手:周府陈、狄商阿古拉。”
“乙巳年三月初九,伤药五十箱,经手:周府陈、狄商图门。”
玄马!
北狄战马特有的称谓。
黑水渡、鬼哭崖……皆是边境线上人迹罕至、官府巡查力量薄弱的走私暗桩。
而“周府陈”——周文翰府上,陈平!
一笔笔,一条条,时间、地点、物品、数量、银钱流向、经手人,清晰得令人脊背发凉。
这不是什么模糊的线索,这是赤裸裸的、铁证如山的走私记录!
对象是敌国北狄,经手人是吏部尚书周文翰的心腹主事陈平!
裴照的手指冰凉,几乎要捏不住那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纸页。
周文翰……好一个两朝元老,吏部天官!
竟暗中资敌,贩卖战略物资!
陈平之死,根本不是什么卷宗管理疏失,而是因为他知晓了太多,或者……想抽身?
就在这时——
庙门外的寂静,被打破了。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极轻微的、靴底碾过碎石和枯叶的“沙沙”声。
不止一个人。
裴照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倏然回落,留下一片冰寒。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将手中的纸页胡乱塞进怀中,油布也来不及重新包好,只囫囵按在衣襟内侧。
他闪身,缩进那尊高大的土地公神像背后。
神像木质腐朽,散发着霉烂气味,阴影浓重,勉强能藏住他的身形。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木雕,屏住呼吸,连心跳都竭力放缓,只从神像手臂与身躯的缝隙间,死死盯住殿门方向。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停顿。
然后,腐朽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
两道黑影,如同两缕融入夜色的烟,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得吓人的眼睛。
他们动作迅捷而默契,一人贴墙隐在门边阴影里警戒,另一人径直走向那尊被挪开的香炉。
没有言语。
走向香炉的那人蹲下身,手探入炉底摸索,动作极快,随即僵住。
他抬起头,与门口警戒的同伙对视一眼。
尽管看不清表情,但裴照能感觉到那瞬间弥漫开的、冰冷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