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伤重至此,即使被最信任的属官背叛,即使落入如此绝境……这具看似孱弱的身躯里,那属于太子、属于大梁储君的骨头,依旧没有折断。
裴照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避开视线,重新将目光投向荆棘丛外的浓黑。
夜雾更浓了,连哗哗的水声似乎都变得遥远模糊。
温度在持续下降,谷底的阴冷湿气无孔不入。
不是因为怕乌恩回来。
而是因为李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高热、失血、脱臼未处理、再加上这一夜的惊吓与颠簸……继续停留在这阴冷潮湿的凹洞里,等不到天亮,怀里的太子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谷底的湿气更加刺骨。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那空气刮过喉咙,带着血腥味。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将自己的手臂从李澹身下抽出来。
动作轻柔到了极致,生怕惊扰到那丝脆弱的平衡。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李澹似乎感应到了支撑的撤离,身体本能地想要向他靠拢,眉头不安地蹙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呓语的低吟。
裴照的动作顿住,屏息等待。
过了几息,李澹的眉头又慢慢舒展开,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昏沉。
裴照这才继续动作,最终将手臂完全抽出。
他活动了一下几乎僵死的肩膀和手臂,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啦声。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托起李澹的身体,让他更安稳地靠在岩壁上。
黑暗中,他摸到李澹那条无力垂落的左臂。
手指触碰到伤处附近时,即使是在昏迷中,李澹的身体也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肿胀得厉害,皮肤滚烫,碰一下都疼得让人发抖。
必须固定,否则移动过程中造成二次伤害,这条胳膊可能就真废了。
裴照抽出腰间的钝剑。
剑刃无光,但边缘还算平整。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两根从岩壁缝隙里生出来的、相对笔直坚韧的枯藤。
用剑刃小心地、一点点地将它们切断,削去毛刺。
然后,他摸索着撕开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内衫下摆。
布条扯动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他回忆着早年受训时,军医教过但从未真正用在活人身上的、粗陋的正骨固定手法。
手指因为紧张和虚汗有些打滑。
“忍一下。”他对着昏迷的李澹低语,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一手小心地扶住李澹的上臂,另一手握住手腕,凭着记忆中的位置和感觉,猛地向外一牵一送!
“唔——!”
李澹的身体在昏迷中骤然绷直,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在胸腔里的、短促而剧烈的闷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上弹起了一瞬,随即又瘫软下去。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迸出,瞬间浸湿了鬓发,嘴唇被咬出了更深的血痕。
裴照的心脏也跟着狠狠一抽。
但他没有停,迅速将削好的枯藤贴在李澹手臂两侧,用撕下的布条一圈圈紧紧缠绕、固定。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布条绑得松紧不一,但他绑得极快,极用力,仿佛要将某种无处宣泄的情绪也一同捆扎进去。
固定完毕,他已是气喘吁吁。
看着李澹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裴照有种自己才是施虐者的错觉。
他跪在李澹身前,沉默地喘息了片刻。
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靠在岩壁上的李澹,蹲下身。
他摸索着抓住李澹的手臂,将其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小心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具滚烫而沉重的身躯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