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嘶哑破碎。
但效果立竿见影。
野猪身后那片剧烈摇晃的灌木丛,猛地像是被无形之手狠狠薅了一把!
几根原本只是随着灌木晃动的老藤,毫无征兆地、异常诡异地活了过来一般,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猛地弹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了野猪的一条后腿!
藤蔓骤然收紧,巨大的拉扯力让狂奔中的野猪猝不及防,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整个身体因为惯性向前趔趄,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更加狂躁的嘶吼!
它猛地扭头,赤红的眼睛看向那缠住自己的藤蔓,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阻碍感到极度愤怒和困惑。
就是这一扭头、一趔趄的功夫,它的冲撞方向发生了偏移,擦着裴照的身侧,轰然冲进了溪流另一侧的密林之中,撞断了好几棵小树的枝干,留下一片狼藉和远去的嘶吼声。
危险暂时解除。
但代价立刻到来。
“噗——”
裴照喉头一甜,根本压制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落在脚边的鹅卵石上,触目惊心。
眼前彻底黑了一瞬,耳朵里尖锐的嗡鸣声几乎盖过了溪流声。
双腿一软,他单膝跪倒在地,用手撑着湿冷的石头,才没有彻底栽倒。
剧烈的头痛让他感觉头骨都要裂开了,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疼痛的神经。
这次言灵的效果,远不如昨夜那次。
昨夜至少引落了碎石,造成了视觉干扰。
这次,只是几根藤蔓的异常活动,而且反噬来得如此猛烈而迅速。
他的身体,尤其是精神,真的已经到了极限。
一只手,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地扶住了他的肩膀。
裴照抬起头,视野还有些模糊重影,看到李澹不知何时已经忍着剧痛,挪到了他身边,正用那条完好的右臂,竭力支撑着他。
李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紧抿,目光死死盯着那几根野猪挣扎后脱落、此刻正无力垂回原状的藤蔓,又猛地转向裴照沾着血渍的嘴角。
他的眼神深邃得可怕,里面有震惊,有探究,有恍然,最终沉淀为一片复杂难明的幽暗。
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扶着裴照手臂的指尖,用力到指节泛白。
“走。”李澹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动静太大。快走。”
不用他说,裴照也听到了。
就在他们原先歇息的溪流上游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拉长了调子的、模仿鸟叫的呼哨,还有模糊的人声呼喝,正在快速向这个方向靠近!
是崔三刀那伙人!他们果然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了!
裴照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借着李澹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咬牙站了起来。
两人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处理地上那几滴血迹,互相搀扶着,以比刚才更快、也更加狼狈的速度,顺着溪流边缘,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游逃去。
李澹的伤臂在快速移动中受到牵连,疼痛几乎让他昏厥,但他只是将下唇咬得更深,渗出血丝,一声不吭。
裴照则感觉自己每跑一步,脑袋里就有无数根针在扎,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全凭一股本能和对身后追兵的恐惧在驱赶着麻木的双腿。
午后,阳光透过林叶缝隙洒下,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寒意。
溪边泥泞的滩涂上,他们忽然发现了新的痕迹。
不是他们留下的。
那是一串清晰的脚印,深深陷入湿泥,步伐间距很大,显示出奔跑的速度。
脚印方向与他们一致,也是向着下游。
脚印边缘还很清晰,泥土尚未完全干透,说明留下脚印的人过去没多久。
裴照的心猛地一沉。
是谁?
崔三刀的人?
不像,那些莽汉不会如此悄无声息地跑到他们前面。
乌恩?
他不是应该在后面追踪吗?
怎么会绕到前面?
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更加沉默地加快了脚步,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密林,仿佛那幽暗的林间随时会射出致命的箭矢。
疲惫、伤痛、饥饿、还有对未知的恐惧,如同沉重的枷锁拖拽着他们。
时间在单调的跋涉和警惕中流逝,日头西斜,将溪流和树木的影子拉得老长。
黄昏时分,橘红色的霞光铺满了山谷。
前方的溪流忽然变宽,汇入了一条稍显平缓的山涧。
两岸的林木明显变得稀疏,视野开阔了许多,甚至能隐约看到远处地势降低,似乎快要走出这片连绵的山谷了。
一丝微弱的希望刚刚升起。
就在山涧对岸,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后面,一道身影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劲装,身形精悍,面容冷硬,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冰冷,隔着哗哗流淌的涧水,精准地锁定了溪流中互相搀扶、狼狈不堪的两人。
是乌恩。
他手中握着一张硬木长弓,弓弦并未拉开,但一支羽箭已然搭上,箭尖在夕阳下闪着一点冷冽的寒光,有意无意地,指向裴照身旁的李澹。
山风吹过,拂动他额前几缕散发。
他看着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眼神里的冰冷和一丝极淡的、仿佛在看一件任务出了差错的器物般的不满。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声,带着北狄人特有的硬质腔调,传到两人耳中:
“裴大人,”他顿了顿,目光如箭尖般钉在李澹苍白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回裴照惊愕的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冷、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审视和警告,“让你办的事,似乎出了不少岔子。”
他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聆听风中传来的、只有他能听到的讯息,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吐出后半句话,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石头上:
“王子很不高兴。”
乌恩的拇指,稳稳地扣在弓弦之上,指节微微泛白,那支搭在弦上的羽箭,纹丝不动,稳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