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仅凭猎场护驾有功,便成了可疑的罪证?仅凭市井流言与无端臆测,便可定朝廷命官之罪?大梁律法,何时改了规矩?”李澹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锋刃,“猎场之事,亲历者甚众。韩昭及东宫、羽林卫数十名侍卫皆可作证,裴照是为护孤而伤,是为引开凶徒而涉险。其功不赏,反遭构陷,岂不令忠勇之士心寒?”
他目光转向皇帝,躬身:“父皇,儿臣以身家性命担保,裴照忠心可鉴,能力可用。所谓异术奸细之说,纯属污蔑!”
“以身家性命担保”——这六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裴照混乱的脑海里,轰鸣作响。
愧疚、巨大的压力、对暴露的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辨认的复杂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紧绷的理智防线。
李澹为他赌上了一切,而他呢?
他是个骗子,是个时刻准备着背叛甚至取其性命的利刃!
‘不能……不能连累他……’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最后抓住的稻草,带着绝望的恳求,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猛地从他意识最底层的破溃处涌出,冲破了平日严苛的精神束缚。
就在皇帝目光微动,即将开口的瞬间——
离裴照最近的李澹,太阳穴忽然毫无征兆地微微一跳。
不是错觉。
就在刚才,在那死寂的、充满压迫感的寂静里,他耳畔仿佛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快得抓不住的嗡鸣。
那嗡鸣并非声音,更像是一股极其短暂的、带着强烈祈求意念的波动,紧贴着他感知的边缘擦过。
没听清任何词句,甚至辨不清是男是女,只有一股混合着恐惧、决绝和某种……笨拙保护意味的情绪碎片,残留了一丝冰冷的触感,如同深冬呵气成霜时吸入肺腑的那一缕凉。
李澹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无比。
他倏然转头,看向身侧跪伏于地、肩膀线条绷得死紧的裴照。
眸色深不见底,如同古井寒潭,倒映着御座的方向,也牢牢锁定了下方那个身影。
刚才那是什么?
是裴照极度恐惧下的精神失控?
还是……别的什么?
御座上,皇帝李昀将李澹的担保和那瞬间的沉默尽收眼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缓缓开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平淡:
“太子既以性命作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瑞王,掠过脸色不甘的王焕,最后落回裴照低垂的头顶。
“……朕,便依你。”
王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再出声。
皇帝继续道:“然,众议亦不可轻忽。裴照,”他声音略沉,“你既为东宫舍人,当谨记本分,更为勤勉谨慎,恪尽职守,以行动证你清白,以实绩报太子知遇。莫要辜负了太子今日这片维护之心。”
“退下吧。”
“臣,遵旨。”裴照再次叩首,声音沙哑得厉害。
李澹亦躬身:“儿臣告退。”
两人缓缓退出紫宸殿,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和审视隔绝。
殿外廊下,秋风已带着凉意。
裴照跟在李澹身后半步,垂着头,方才殿内强压的颤抖此刻微微反噬,指尖冰凉。
他不敢看李澹,更不敢去想刚才那电光石火间,自己失控的念头是否真的化为了某种“东西”,泄露了出去。
李澹步履平稳,仿佛刚才殿内的风波从未发生。
他走到廊下,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望向远处重重宫阙的飞檐。
“裴照。”
“臣在。”裴照立刻应声,心脏提起。
李澹沉默了一瞬,秋风吹动他月白的衣袂和束发的缎带。
他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询问天气:
“刚才在殿上,”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裴照耳膜上,“你……可曾对孤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