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那样悬在夹板边缘,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能感觉到李澹的目光,正牢牢锁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解剖般的审视。
“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臣惶恐。”
“惶恐?”
李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是质疑还是嘲讽,只是那语气本身,就让裴照后背的冷汗又渗出了一层。
“孤看你倒是镇定得很。”
他顿了顿。
然后,裴照看见李澹抬起右手,指尖似无意地按在自己的太阳穴上,轻轻揉了揉。
“只是……”
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却依旧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有那么一瞬间,孤耳边似乎有些杂音。”
裴照的呼吸,停了。
“像是什么人在低语,没听清,却让人不太舒服。”
李澹的目光,从自己的指尖移开,重新落回裴照脸上。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像是寒潭,像是古井,像是深冬结冰的湖面,倒映着裴照此刻难以控制的、骤然失色的脸。
裴照猛地抬眼,撞进那片深渊。
心脏几乎停止跳动,血液猛地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瞬急速褪去,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澹看着他。
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目光平静无波,却像是能穿透皮肉,看见内里翻涌的惊涛骇浪。
良久。
“或许是伤后体虚,幻听罢了。”
李澹淡淡道,移开了视线。
他收回按在太阳穴上的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己伤臂的夹板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你退下吧。今日也累了。”
裴照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硬地站起身,躬身行礼。
“臣……告退。”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得厉害,但好歹没有颤抖。
李澹没有再看他,只是“嗯”了一声,便闭上了眼。
书房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裴照站在廊下,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指尖死死嵌入木纹,指节泛白。
秋日的凉风迎面吹来,灌进他的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才发现,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冰凉黏腻,像是一层脱不掉的蛇皮。
他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李澹知道了。
不——他只是在试探。
但那个“杂音”……
他确实感应到了。
言灵,对他倾尽全力也无法撼动分毫的李澹,在那一瞬间,在他情绪失控、精神力本能涌出的那一刻,竟然真的留下了痕迹。
那不是错觉,不是幻听。
是实实在在的感知。
言灵对李澹的“绝对无效”,从此刻起,不再是绝对。
这个认知带来的恐惧,远比任何朝堂弹劾都更让他手脚冰凉。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底牌,正在出现裂痕。
意味着李澹,这个深不可测的太子,这个他根本看不透的人,或许终有一天,会彻底洞穿他所有的伪装,看清他皮囊之下那颗属于北狄的、冰冷的、蓄谋已久的心。
届时,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裴照不敢想。
他只是扶着廊柱,站在渐渐沉下的暮色里,任由冷风一遍遍吹透他湿冷的衣衫,将他从指尖到心底,都吹成一片冰凉的死寂。
身后,书房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是错觉,转瞬便被风吹散了。
翌日,天还未亮。
裴照在值房里睁开眼,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透着一丝将明未明的青灰。
他几乎一夜未眠,眼底的青黑清晰可见,脸色也比往日更苍白了几分。
但他依旧起身,更衣,束发,将官袍的每一道褶皱都整理得一丝不苟,推门走出去。
廊下,福安正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
“裴大人,殿下让奴婢传话——”福安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凝重,“今日早朝,怕是不太平。
王焕那帮人,昨夜连夜串联,怕是要卷土重来。“
裴照脚步一顿,垂下眼。
“知道了。”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替我谢殿下提点。”
福安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裴照站在廊下,抬头望向天边。
晨光微熹,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将沉沉的夜色撕开一道细缝。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步伐平稳,背脊挺直,一如往常。
第41章暗箭齐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