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街边茶楼里传来丝竹声,混着小贩的吆喝,一派太平景象。
百草阁斜对面的巷口,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正坐在板凳上打盹,身前的炉子上架着一口平底锅,锅里的炊饼滋滋冒着热气,香气四溢。
裴照从他身旁走过,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老汉猛地睁开眼,动作快得与方才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飞快地从摊下摸出一个折好的油纸,塞进裴照手中,低声道:“温先生给的。
照做。“
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裴照没有停顿,接过油纸,自然地收进袖中,继续向前走去。
他在街上又转了半个时辰,买了些干粮、草药和几卷新的绑带——这些都是返程用得上的东西,不会引人怀疑。
回到官驿时,天色已暗。
他反手插上房门,走到桌边,将那张油纸取出,在灯下缓缓展开。
油纸粗糙泛黄,上面用极细的墨笔画着一幅简图——从姑苏到京城的官道,蜿蜒曲折,途经山川河流,标记得清清楚楚。
三个地点被圈了出来,旁边各写着小字。
第一个,落鹰峡。
第二个,黑松林。
第三个,清河渡。
落鹰峡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注释:“地势险峻,两山夹道,谷中多雾,最宜伏击。”
裴照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片刻,继续往下看。
“返程第三日途经此处,制造混乱,趁隙取图。
信号:三声鹧鸪鸣。“
温先生的字迹,他认得。但这些内容,显然不是温先生能决定的。
温先生只是传话的中间人,真正的指令,来自更深的地方。
落鹰峡。
两山夹道,谷中多雾。
那确实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一旦进入谷中,前路后路都会被封死,任凭你是百人护卫还是千军万马,在那种地势下都会陷入被动。
北狄要在那里动手。
不是要取李澹的命——至少这次不是。
他们的目标,是那幅据说记载着大梁北境布防的边防图。
而这幅图,就在李澹的车驾之中。
逼他在混乱中完成任务,取图,交出去。
否则,妹妹的命,便没了。
裴照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中那缕被帕子小心包好的头发,指尖触到柔软的发丝,心中却像被人攥住了一般,又紧又涩。
他不能拿妹妹的性命冒险。
那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牵挂,是他在北狄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但他也绝不能将边防图交给北狄。
那幅图一旦落入敌手,北境边防形同虚设,届时北狄铁骑长驱直入,死伤的将是无数无辜将士和百姓。
他裴照再冷血,再不择手段,也做不出这等卖国求荣的勾当。
更何况,他更不能让李澹在落鹰峡遇险。
那个苍白病弱的太子,那个能看穿一切谎言的“绝对理智者”,那个明明洞察他的身份却始终不曾揭穿的人……
他不能死在那里。
至少,不能因为他而死。
一个模糊而冒险的计划,在裴照心中逐渐成形。
他需要找一个机会,一个既能暂时稳住北狄,又能警示李澹,还能保住妹妹性命的机会。
而这个机会,或许就在落鹰峡的“混乱”之中。
混乱,意味着变数。
变数,意味着机会。
他走到桌边,将那张油纸在灯烛上点燃。
火舌舔上纸面,墨迹扭曲、卷曲、化为灰烬,落入铜盆之中,再无痕迹。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东宫信符。
信符是赤铜所制,形如令牌,正面刻着“东宫”二字,背面是一只展翅的玄鸟,铸工精细,入手冰凉沉甸。
这是李澹当初赐予他的,说是以备紧急传讯之用。
裴照握着信符,指尖感受着金属的冷硬。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姑苏城渐渐沉入夜色。
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星星点点,像是洒在黑缎上的碎银。
三日后,落鹰峡。
一场“混乱”正在等待着他。
而他,将在这场混乱中,下出一步险棋。
裴照将信符收回怀中,指尖最后触到内袋里那缕柔软的发丝。
他没有再看它。
只是那冰凉的触感,像是一根细细的丝线,一头系着他的心脏,另一头,系着不知在何处的妹妹。
窗外,夜风渐起,吹动檐下的灯笼,投下摇曳的光影。
明日,便是启程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