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碗端起,馊臭的气味扑面而来,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是将那碗倾斜,让那些浑浊的粥水缓缓淌出。
碗底,躺着一小团被污水浸透的布。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团东西。
好容易将它抠出来,展开——
是一件小小的童衣上衣。
布料粗糙,是最便宜的麻布,颜色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损得起了毛。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妹妹的衣裳。
他离开北狄前,亲手在上面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补丁,针脚蹩脚,却是他能给妹妹的全部温柔。
而现在,那件衣裳的心口位置,浸透了一片已然发黑的血渍。
血迹很深,浸透了麻布的纹理,干涸后留下深褐色的、狰狞的痕迹,像是一朵开败的、散发腐臭的花。
北狄的警告。
血衣。
“最后机会。”
裴照的手指在那团布里摸索着,触到一张被叠得极小的纸条。
他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属于北狄的文字,笔迹潦草而狠厉:
“落鹰峡未成,京中亦可。三日内,边防图或太子命,”
换你妹全尸。
全尸。
他们真的下手了。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中嗡鸣声大作。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猛然碎裂——不是骨头,是某种更深层的、支撑着他熬过这些酷刑的东西。
喉头腥甜涌上来,他猛地捂住嘴,却还是有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溢出,滴落在那件小小的、染血的童衣上,将那片发黑的血渍又染上了新的、鲜红的颜色。
“嘿嘿……”
隔壁,那嘶哑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清晰,仿佛就在耳边:
“血……小娃娃的血最干净……也最脏……”
裴照浑身一震,猛地扭头看向那面石墙。
哑叔的声音继续传来,疯癫的呓语里夹杂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清醒的洞悉:
“朔州的风沙埋了多少小骨头……改道?嘿嘿,改的是黄泉路!”
改道。
朔州。
这两个词像两把尖刀,同时刺入裴照混沌的脑海。
朔州,那是大梁与北狄交界处的一座边城,母亲被流放的方向;改道,那是十几年前的一桩旧事,朝廷以“河道淤塞”为由,将一条通往北漠的官道改了路线……
“当!当!当!”
哑叔忽然开始用力敲打栅栏,铁条与石壁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的疯癫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手舞足蹈,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叫喊,却在某一瞬间,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隔着栅栏的缝隙,直直地望向裴照的方向。
那双眼睛,竟然清明了一瞬。
不再是疯癫的、混沌的,而是带着某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注视,像是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老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忍不住要吐露些什么。
他的嘴唇翕动,极轻极轻地吐出几个字,轻得几乎被水滴声淹没:
“裴……玉娘……可惜了……”
然后,那点清明瞬间消失,浑浊重新爬满他的眼眶,他又恢复了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手舞足蹈地敲着栅栏,嘴里又开始念叨起那些不着边际的呓语。
裴照如遭雷击。
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裴玉娘。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真正的、汉人的名字。
在北狄,母亲被称为“阿史那氏”,是战利品,是奴隶,是北狄贵族用来羞辱大梁的“礼物”。
她的汉名,她曾经的身份,早已被刻意抹去,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连他自己,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母亲弥留之际,才从她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北狄语和汉语的呓语中,拼凑出这两个字。
一个囚禁在北狄十几年的女人,一个在异乡病死的奴隶,一个连尸骨都找不到的母亲。
这个疯癫的老囚,如何得知?
朔州改道、裴玉娘、可惜了……
那些碎片般的、毫无关联的信息,在他脑海中疯狂翻涌,试图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却让人不敢细想的图景——
母亲当年被流放北漠,真的只是“获罪”那么简单吗?
朔州官道改道,是否与她的命运有关?
她为何会落入北狄之手?
而这个老囚,又是如何知道她的汉名,又为何说“可惜了”?
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滔天的巨浪,将他彻底淹没。
血衣的刺痛、妹妹生死未卜的恐惧、孙敬的诱供、严虎的酷刑、母亲身世的谜团、那个总是出现在关键时刻的疯癫老者……一切的一切,像无数条冰冷的铁链,将他紧紧缠绕,勒得他几乎窒息。
裴照靠在墙上,缓缓闭上眼。
铁镣冰冷,贴着他剧痛的手腕,那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却在胸腔深处的某个地方,撞上了某种滚烫的、正在翻涌的东西。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死死攥紧了那件染血的童衣。
指节发白,青筋暴突,肿胀变形的手指在那粗糙的布料上,留下深深的、扭曲的褶皱。
石室里,水滴依旧在“嘀嗒”。
隔壁,哑叔的呓语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偶尔的、含混不清的呢喃。
裴照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不再是死水般的沉寂,不再是近乎自毁的虚无,而是某种更深的、更暗的、带着裂痕的、却隐隐透出锋芒的东西。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件染血的童衣,看着那片发黑的、狰狞的血渍。
然后,他将它贴在胸口,贴在那缕同样冰冷的、属于妹妹的发丝旁边。
血衣的布料粗糙,磨蹭着伤痕累累的皮肤,带来细密的刺痛。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靠着墙,一动不动,像是在黑暗中,等待什么。
或者——
在酝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