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澹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道:“一切依先生所言。”
薛圣手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就着矮几写下一张方子,交给福安:“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武火煮沸后文火慢熬半个时辰,不可多一刻,也不可少一刻。”
福安双手接过方子,躬身退了出去。
薛圣手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和几卷干净的细麻布,转向李澹:“殿下,外伤需重新清理上药。
老朽需先以药酒清洗创口,再敷上生肌散,此过程……怕是要让这位公子受些苦楚。“
李澹的目光落在裴照肩胛那道已经渗出新鲜血丝的箭伤上,沉默一瞬,道:“本宫来。”
薛圣手微怔,随即了然,将药瓶和布巾递上,自己则退到一旁,准备金针。
李澹重新在床沿坐下,拔开青瓷瓶的瓶塞,一股浓烈的药酒气味瞬间弥漫开来,辛辣中带着一丝苦涩,刺激得人鼻腔发酸。
他将药酒倒在一块干净的棉布上,抬手,轻轻覆上裴照肩胛处那道狰狞的箭伤。
药酒触及伤口的瞬间,昏迷中的裴照猛地一颤。
那是一种近乎痉挛的抽搐,从肩胛开始,迅速蔓延到整条手臂,再到全身。
他的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破碎的闷哼,像是野兽被利刃刺穿时发出的哀鸣。
他的眼皮剧烈颤动着,却始终没有睁开。
李澹的手没有退缩,只是动作更缓了,几乎是用棉布的一角,一点一点地,将伤口周围的污血和已经坏死的皮肉轻轻擦去。
他的眉头紧皱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手上的力道却控制得极其精准,既没有敷衍了事,也没有加重伤者的痛苦。
药酒浸入伤口,带来一阵阵火烧般的刺痛。
裴照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浸湿了鬓发。
他的手指死死攥紧身下的锦褥,指节扭曲,青筋暴起,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终于,在某一瞬间,他的眼皮猛地掀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瞳孔涣散,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影像,只有一片混沌的、被疼痛与高热烧灼过的迷蒙。
他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只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指正按在他最痛的地方,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温柔的力道。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破碎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只是本能的呻吟。
然后,他的手从锦褥上松开,又猛地攥紧,反复几次,最终无力地垂落在身侧,手指蜷缩着,紧紧扣住被角,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他的眼皮再次垂下,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与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李澹的手顿了一瞬。
他看着裴照紧攥被褥的手指,看着那苍白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看着那因剧痛而扭曲的面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人来不及辨认。
“忍一忍。”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裴照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然后,他继续手上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将那道伤口彻底清理干净,敷上生肌散,再用细麻布仔细包扎。
整个过程,裴照再没有清醒过来,只是在疼痛最剧烈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瑟缩一下,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闷哼,像是一只被猎人捕获的幼兽,在昏迷中仍然感知着危险。
薛圣手在一旁准备好了金针,待李澹包扎完毕,便上前施针。
他的手法极快,针尖刺入穴道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裴照的身体会在每一针落下时微微一颤。
十几针下去,裴照紧锁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急促的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高热的红潮从脸上褪去,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
“殿下,”薛圣手收起金针,声音压得极低,“热度暂且稳住了,但这位公子今晚怕是不得安稳。
老朽先去外间候着,若有异状,随时唤我。“
李澹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从裴照脸上移开。
薛圣手退了出去,室内重归寂静。
福安端着煎好的药进来时,裴照已经彻底沉睡过去,呼吸平稳,面色虽然苍白,但那股骇人的高热总算退了下去。
李澹接过药碗,用银匙舀起一点,送到裴照唇边。
昏迷中的人无法吞咽,药汁顺着唇角流下来,淌进颈间。
李澹没有急,又舀起一匙,稍稍抬高裴照的下巴,让药汁缓缓滑入。
如此反复,一碗药喂了将近一炷香的功夫。
“殿下,”福安在一旁小声道,“夜深了,您身子也不好,不如……”
“去外间守着。”李澹放下药碗,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任何人不得擅入。”
福安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李澹唤来青鸾。
青鸾一身劲装,面容冷肃,站在内室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此殿外围,加派三班暗卫,十二时辰轮值。”李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除薛先生、福安与你,任何人不得擅入,包括东宫其余属官。”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敞开的门扉,落在院中那片黑沉沉的夜色里,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冷意:“尤其是……宁王府的人。”
青鸾眼中精光一闪,抱拳领命:“属下明白。”
她退了出去,脚步轻而快,眨眼间便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室内重归寂静。
李澹回身,走到床榻前,看着榻上呼吸渐渐平稳的裴照。
灯花又炸了一声,火光晃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素青色的帐幔上,像一个沉默的、巨大的问号。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裴照紧锁的眉心。
那眉心拧成一个小小的结,即使在沉睡中也没有舒展开来,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上面,让人喘不过气。
李澹的指尖在那处停留了片刻,指腹感受着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感受着那股尚未完全退去的热度,和那眉心深处无法言说的沉重。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是深沉的夜,竹影摇曳,月色被云层遮住,只有廊下几盏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在风中轻轻晃动。
李澹背对着床榻,负手而立,玄色锦袍的衣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身后,裴照的呼吸声轻微而规律,像潮水一样,一下一下,填满这间灯火通明的内室。
不知过了多久,那呼吸声忽然变了。
不是变得急促,也不是变得沉重,而是多了一种细微的、几不可闻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梦魇的深处爬上来,一点一点地,啃噬着沉睡者的安宁。
床榻上传来极轻的窸窣声,是锦褥被攥紧、又松开的声音。
李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听着身后那渐渐不稳的呼吸,看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