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烛火爆开的噼啪声掩盖,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他……究竟如何?”
薛圣手将染血的金针放入一旁的白瓷盘中,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叮当声。
他转过身,花白的眉毛几乎拧成一个结,脸上的皱纹里满是凝重与一丝不忍。
“殿下,”老医者的声音比平日沙哑许多,“公子此番,并非寻常力竭。”
他走到榻边,目光落在裴照左侧的鬓发处。
在那片鸦羽般的黑发之中,靠近太阳穴的位置,赫然有一小缕头发,颜色变得雪白刺目,与周围的黑发形成极其惊心的对比。
不是灰白,是那种毫无生机的、纯粹的银白,如同被霜雪瞬间侵染。
薛圣手伸出手指,极轻地拨开那缕白发旁的发丝,示意李澹细看。
“心神,乃人之灵台,魂魄所寄,根基所在。”薛圣手沉声道,字字千钧,“公子以初窥之境,强行催动言灵本源,跨越数百里定向投射意念……这已非透支,而是近乎燃烧。”
他指向那缕白发:“此非血气亏损,亦非染疾所致。此乃心神本源遭逢巨创,魂力过度枯竭,以至于映照形体,伤及生机根本之象。古籍有载,‘神伤则形槁,魂损则华发’。”
李澹的目光,牢牢锁在那缕刺眼的白发上。
殿内烛火明明暗暗,光影交错,那缕白色却仿佛能自行发光,冰冷地灼烧着他的眼底。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半空顿了顿,才极其轻柔地触碰上去。
触感与周遭黑发无异,依旧细软,但落在指腹,却透出一股沁入骨髓的凉意,仿佛那不是头发,而是一段凝固的、没有温度的霜雪。
“静养月余,”薛圣手继续道,语气沉重,“需辅以最温和的宁神汤药,食补精心,环境绝对安宁,绝不可再有半分劳心劳神,更遑论动用那股力量。月余之期,仅是初步稳固,能否恢复旧观,尚属未知。”
他顿了顿,看着李澹骤然深沉的眸色,硬着头皮道出最残酷的后果:“若期间再有任何闪失,心神二次受创,恐……恐非白发早生这般简单。灵台崩毁,心智蒙尘,乃至……寿元有损,都非危言耸听。”
寿元有损。
这四个字如同冰锥,猝然刺入李澹的心口。
他拂过白发的指尖微微一蜷,停在了那里,没有收回,也没有更深的动作。
只是看着。
看着那代表生命与青春被强行抽离的痕迹,安静而狰狞地存在于裴照鬓边。
昏迷中的人毫无所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微弱而平稳,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
唯有眉心那一点不易察觉的蹙痕,泄露了即便在无边黑暗与沉睡中,那具身体依旧未曾完全松弛的紧绷与痛楚。
薛圣手又絮絮说了些注意事项,开了方子,叮嘱药童如何煎煮。
李澹听着,目光却未曾离开裴照的脸,以及那一缕白发。
“有劳先生。”许久,李澹才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一切所需,尽可取用。务必……保他无虞。”
“老夫明白。”薛圣手躬身,又看了一眼榻上的裴照,无声叹了口气,收拾药箱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澹,昏迷的裴照,以及几个屏息凝神、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的侍从。
更漏滴答,显示着时辰的流逝。
李澹就坐在榻边,没有动。
他握着裴照那只依旧冰凉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凸的指节。
薛圣手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燃烧”、“本源巨创”、“寿元有损”。
这个人,从北狄的泥沼里爬出来,带着满身的伤痕与秘密,一路行至他面前。
言灵是他的刀,他的盾,他唯一赖以生存的依仗。
而昨夜在望北崖上,他将这唯一的依仗,连同自己的魂魄生机一起,毫无保留地押了上去,只为救另一个同样深陷泥沼的人。
值吗?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对裴照而言,那是他的妹妹,是他冰冷生命里最初的、或许也是最后一点温暖的来源。
是必须抓住的浮木,是宁可自毁也要护住的微光。
就像……李澹想起裴照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那些时刻。
没有权衡,只有本能。
天色,在殿外由浓黑渐渐转为一种沉郁的灰蓝。
破晓前的微光,最是黯淡,透过窗棂纸渗入殿内,与通明的烛火交织,将一切映照得有些模糊,不似真实。
就在这光影暧昧的时分,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福安刻意压低的通传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边境密报,八百里加急。”
李澹抬起头,眼底的深暗尚未完全敛去。
“进。”
殿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一名身着黑色劲装、满身风尘与汗味、嘴唇干裂起皮的信使,在福安的引领下,低头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双手高举过头顶,奉上一个以火漆密封的细竹筒。
火漆上,印着属于青鸾的特殊鹰隼纹。
李澹松开裴照的手,起身,接过竹筒。
入手颇有分量,竹筒壁上还沾着夜露与尘土混合的湿气。
他挥了挥手,福安会意,立刻带着信使和殿内其余侍从悄然退下,并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与烛火的声音。
李澹用小刀挑开火漆,取出里面卷得极紧的绢帛。
展开,密密麻麻的小字映入眼帘。
是青鸾的笔迹,力透纸背,即使隔着纸张,似乎也能感受到书写时的急迫与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