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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古战场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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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补上一句,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密室。”

福安应声,迅速引着面有忧色的胡不归退出门外,厚重的木门悄然合拢,将外界的光线与声响彻底隔绝。

室内仅余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拂得明灭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影子。

血腥气并未完全散尽,混合着尘土与陈旧木料的味道,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尤为滞重。

李澹走到简陋的木案前,手指一松,“当啷”一声,一柄造型奇特的弯刀被掷在案上。

刀身弧度极大,刀刃处有几处明显的崩口,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干涸发黑,牢牢附着在冰冷的钢铁上,与刀柄处磨损的皮绳缠在一起。

“不是寻常游骑。”李澹的指尖从崩口处缓缓划过,动作很轻,仿佛在感受那金属断裂的纹理,“刀是北狄军用制式,但保养粗疏,用的也狠。冲锋时悍不畏死,势头很猛,可临死前的反抗却……混乱,缺乏章法。”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裴照苍白疲惫的脸上,“更像是被驱赶的兽群,而非主动猎食的狼。荒原相遇,未免太巧。”

裴照靠在冰冷的土墙边,闻言,沉默了片刻。

乱石坡方向那缕冰冷的、带着审视与警告意味的气息,与东北方骤然出现、杀气腾腾的北狄骑手,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那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感”,被此刻李澹的话语串联起一条隐约的、令人不安的线索。

“殿下的意思是……”裴照的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沙哑,“北狄游骑是被故意引向我们的诱饵,而乱石坡那批人,才是真正的观察者?他们想看我们会如何反应,或者……想看我们被消耗?”

“引狼驱虎,或两败俱伤,或借刀杀人。”李澹走回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是边城灰蒙蒙的天空,他的侧影在昏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清冷,“知晓我等身份,却在我等濒临险境时出手解围,旋即又留下那般警告。目的何在?”

他没有期待裴照立刻回答,转而道:“将你当时‘听’到的,关于那独眼首领的气息感觉,再细说一遍。”

裴照闭上眼,强迫自己回忆那惊心动魄一刻的感知。

冰冷的岩石质感,浓烈的血腥气下掩盖的、更深沉的东西——那不是杀意,更像是一种凝固的、沉淀了无数年的悲愤与执拗,混合着铁锈、风沙与旧伤疤的味道,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警惕。

“他很冷,不是北狄人那种侵略性的冰冷,更像是……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刀。”裴照斟酌着词句,“有恨,但不是对我们,更像是对某种更大的东西。警惕性极高,像时刻准备搏命的孤狼。他出手时,没有犹豫,但杀完北狄人后,看向我们的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有很重的疲惫,和警告。”

李澹听完,指节在窗棂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福安。”

门外候着的福安立刻应声:“奴才在。”

“速传胡不归。我要知道,盘踞在乱石坡附近的,除了已知的马匪,还有哪些‘不上不下’、既不服朝廷管束,也不完全听命于北狄的人物。重点查二十年内,与朝廷或北狄有过大仇怨的边军旧部,尤其是……被定过罪的。”

“是。”福安脚步声迅速远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半个时辰,福安便引着胡不归匆匆而来。

这位情报贩子脸上惯常的圆滑笑容淡了许多,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进门先行了礼,目光在李澹和裴照之间迅速扫过。

“殿下召见,小人不敢耽搁。”胡不归的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可是为了昨夜荒原之事?”

“看来你已听到风声。”李澹并未绕弯子,“那些人,你可知底细?”

胡不归喉结滚动了一下,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若小人所料不差,殿下所遇,应是‘苍狼’的人。”

“苍狼?”

“是。盘踞在乱石坡至赤焰河谷一带的一股势力,人数不多,约莫二三十人,但个个都是狠角色,熟悉地形,来去如风。”胡不归语速加快,仿佛怕说慢了会惹来不测,“他们的首领,诨号‘苍狼’,真名……韩啸。”

“韩啸?”李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凝。

“是。赤焰军残部。”胡不归吐出这几个字时,声音更轻,仿佛带着某种忌惮,“他们……与朝廷,有血海深仇。”

胡不归深吸一口气,用极简略的语句,讲述了那段几乎被尘埃掩埋的往事。

二十年前,大梁与北狄一场大战,时任前锋的五千赤焰军奉命于赤焰河谷断后,阻击北狄主力,为主力大军回撤争取时间。

他们血战三日,弹尽粮绝,等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援军,而是后方朝廷一纸冰冷的定罪檄文——以“延误军机,擅自冒进,形同叛逆”为由,褫夺其功勋,定性为叛军。

几乎同时,完成合围的北狄主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那场仗……打到最后,是赤焰军的弟兄们用身体堵住谷口,让一部分伤员和文书从后山一条险道撤了出去。”胡不归的声音有些发涩,“朝廷事后只说是‘将领指挥失当,致使孤军陷入死地’,草草结案,阵亡名录上甚至没有他们的名字。这些年,韩啸带着杀出来的几十个弟兄,像孤狼一样活着,占了乱石坡那片谁也不要的死地。他们既不投靠北狄,也不信朝廷,只按自己的规矩行事,劫掠该劫的商队,杀他们认为该杀的北狄探子或……边地恶徒。昨夜出手,恐怕一是看不惯北狄人在他们地盘上撒野,二来……也是警告殿下,莫要再深究北境这些陈年的旧事,更别想招安或剿灭。”

胡不归说完,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裴照靠在墙边,低垂着眼。

胡不归那平铺直叙、却字字带血的叙述,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眼前仿佛不再是这间逼仄的密室,而是那血色的河谷,震天的喊杀,孤立无援的绝望,以及背后射来的、比敌人刀锋更冷的寒光。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心口发闷,喉咙发紧。

那不是任务失败时的挫败,不是面对李澹时的警惕,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滚烫的东西,混杂着悲愤、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遥远的共鸣。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打破了沉寂:“殿下。”

李澹和胡不归都看向他。

“我想去赤焰河谷看看。”裴照抬起眼,目光中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坚定,褪去了平日的隐忍与算计,只剩下最直接的探寻,“那里是战场遗址,死了那么多人,又埋藏了二十年的冤屈。我的能力,或许能‘听’到一些别的东西。不是他们现在的行动,而是……过去留在那里的‘声音’。或许能知道他们真正的诉求,到底仅仅是求存,还是……别有所图。是敌是友,总要亲眼‘看’过,亲耳‘听’过,才能判断。”

李澹的眉头立刻蹙起:“赤焰河谷距此百余里,深入荒原,如今更是被各方视为不祥禁地,附近或有北狄游骑,也可能有‘苍狼’的眼线。太过危险。”

“正因如此,才更要去。”裴照上前一步,尽管这动作让他头晕了一下,但他稳住了,“韩啸昨夜出手,已是暴露。若他心怀叵测,我们在此空等,反是被动。若他尚有底线,甚至……真有天大的冤屈,”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殿下或可……”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李澹是太子,若能查实二十年前的真相,对于收拢边地人心、厘清北境旧案,乃至制衡朝中某些势力,都是一步险棋,却也可能是一步奇招。

李澹沉默着,目光长久地落在裴照脸上。

那双能洞悉一切的眼眸里,飞快地闪过权衡、评估,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裴照此刻状态的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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