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的味道。
“第三日晌午到的。”
周俭闭了闭眼,浑浊的泪水顺着他的眼角滑落,仿佛连带着二十年的重压一并倾泻而出。
“传令的……不是常见的军中信使。”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穿着普通皮甲,脸生,口音有点怪。
令旗……是赤焰军自己的旗号,没错。“
他顿了顿,睁开那双通红的老眼,看着李澹,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濒临崩溃的解脱。
“但……”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份最初的战报底稿,不是我写的。
是杜书记官……杜明渊写的。“
周俭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声音颤抖得愈发厉害:“里面提到,信使传令后,并未按例留下令符核验,而是匆匆离开,方向……”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惧与不安,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终于将那个方向说了出来:
“似乎是往北狄大营那边去了。”
厢房内一片死寂。
油灯的火苗被一阵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冷风吹得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阴影,仿佛二十年前那场血战的冤魂正从地底爬出,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李澹的指尖在膝上轻轻叩击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敲打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底稿呢?”他追问,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分不易察觉的锋锐。
周俭摇头,那动作幅度很小,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被……被当时的一位监军副使收走了,说是要‘复核’。”他的声音愈发沙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的木头,“后来下发让我们誊抄定稿的,就只剩‘孤军冒进,援军不及’那套说辞了。”
他停了停,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某种苦涩的东西。
“杜书记官因为据理力争,被……被以‘扰乱军心’打了军棍,差点没了命。”
周俭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再后来,他就跟着韩将军他们杀出去了。”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分,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坚定:“殿下,杜明渊还活着,他现在是‘苍狼’韩啸身边的‘书生’。”
周俭的手指紧紧攥着凳沿,骨节泛白,仿佛抓住了二十年来唯一一次倾诉的机会。
“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
话音落下,厢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李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老泪纵横的驿丞,目光深沉得如同暗夜里的寒潭。
福安上前,轻声道:“周驿丞,今日之事……”
周俭猛地回过神来,连连摆手,惶恐道:“小人明白,小人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听见……”
“不。”李澹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他站起身,走到周俭面前,俯下身,目光与那双浑浊的老眼平视。
“周驿丞,今日之事,你不必忘。”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每一个字都镌刻在了空气里。
“二十年前,五千赤焰军将士为国捐躯,却被扣上叛逆的罪名。”李澹的目光如刀,一字一句,“孤,会查清楚。”
他直起身,负手而立,月白衣袍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福安,送周驿丞回去。”
“是。”福安应声,上前搀扶起仍有些恍惚的周俭。
周俭踉跄着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厢房内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裴照靠在墙边,看着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火苗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两点幽幽的光。
“杜明渊。”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苍狼身边的‘书生’。”
李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边城的夜沉沉地压下来,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明灭。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
“赤焰军的书记官,写下了真相,却被灭口不成,逃入荒野,成了‘苍狼’的谋士。”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裴照脸上,那双通常冷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杜明渊手里,应当还有别的东西。”
裴照迎上他的目光,苍白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殿下要去找他?”
李澹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案前,拾起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轻轻拨了拨灯芯。
火苗猛地窜高了一瞬,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深不见底的寒意。
“去查一查,二十年前北境的监军副使,姓甚名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还有,那位杜书记官当年究竟是怎么‘杀出去’的。”
灯芯爆开一朵细小的火花,然后缓缓熄灭。
厢房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隐约透进来的、不知从何处折射的微光,勾勒出两道相对而立的身影轮廓。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沉默里翻涌的思绪,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