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用冷水随意抹了把脸,推开房门,走到隔壁李澹的房门前,轻轻叩了三下。
门很快开了,李澹显然也未睡,衣衫整齐,手中甚至还拿着一卷边城的地理图志。
他侧身让裴照进来,目光带着询问。
“斜对面,胡记皮货后院。”裴照言简意赅,声音压得极低,“至少三人,刻意隐匿。情绪里带有很强的目的性和攻击性,不像寻常探子,倒像……带着任务来的使者或说客。气息……不像梁人。”
李澹眸色沉了沉,放下手中图志。
“看来莫日根动作很快。也好,”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让他们先接触。韩啸若那么容易就被说动,也不配做‘苍狼’了。我们静观其变,让胡不归的人,格外留意皮货店的动静。任何与那边有关的人员进出,尤其是生面孔,都要盯紧。”
“明白。”
这一夜,边城看似与往常无异,但驿馆内外,数道无形的视线与感知交织、警惕、等待,如同暴风雨前最后死寂的片刻。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胡不归便匆匆返回。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差,眼底带着熬夜的青黑,身上沾着尘土和草屑,显然奔波了一夜。
他没有立刻求见,而是先回自己房间换了身干净些的寻常布衣,这才来到李澹的房外。
进屋后,他先谨慎地瞥了一眼窗外,然后才从怀中掏出用油纸小心包裹的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殿下,裴先生。”胡不归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今早,我们一个兄弟在城西乱石坡那边‘捡’到的。”他打开油纸。
里面是两块灰白色的碎陶片,断口粗糙,显然来自同一件器物。
陶片质地细腻,与边城常见的粗陶迥异,上面隐约可见一些暗红色的、风格古拙的纹饰残留。
“看纹饰和质地,”胡不归指着陶片,语气肯定,“是北狄贵族,至少是中等以上头领,日常使用的酒器碎片。不是战具,是生活用具,这说明……持有者身份不低,且活动时带着享受之物,并非纯粹的战斗状态。”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一张揉得皱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是寻常的草纸,上面用烧黑的木炭,潦草地写着一行扭曲的文字。
“还有这个。夹在陶片旁边的石缝里。”胡不归将纸条推过来,“草民找了个早年跑过北狄商道的老伙计看了,是狄文,大意是……”
他抬起头,看着李澹,一字一顿地复述,声音里带着寒意:
“共诛梁太子,雪你我之恨。”
厢房内,空气瞬间凝滞。
陶片是信物,证明北狄使者的身份与层次;纸条是露骨的提议,将合作的目标——诛杀大梁太子李澹——赤裸裸地摆了出来。
这已不是暗示或试探,而是近乎直白的邀约,甚至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
共雪之恨。
对韩啸而言,是赤焰军的血仇;对北狄而言,或许是多次边境冲突的积怨,或是对大梁太子这位未来国君的忌惮。
恨,成了他们试图联手的纽带。
李澹的目光从陶片和纸条上缓缓移开,落在裴照脸上。
两人视线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北狄的“合作”提议,已经摆在了韩啸面前,而且姿态如此直接,甚至带着挑衅梁太子的意味。
而他们通过胡不归释放的、关乎二十年前真相的、充满“诚意”的信号,至今尚未得到回音。
时间,仿佛被这两片碎陶和一行炭字,猛地按下了加速键。
压力开始具象化,沉甸甸地压在边城上空。
胡不归看着沉默的二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补充道:“乱石坡那边,靠近旧战场遗址,平日里少有人去。他们选择在那附近留下这些东西,恐怕也有示警和展示能力的意思……意思是,他们能在边城附近自由活动,甚至靠近军事敏感地带。”
李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韩啸那边,有消息吗?”
胡不归摇头,面露愧色:“还没有。我们的人按计划传了话,提了那两个细节,但对方很警惕,只说需禀报。目前……还没有回信。”
没有回信。北狄的橄榄枝却已带着毒刺递到眼前。
李澹拿起那块较大的陶片,指腹摩挲过上面粗粝的纹路,眼神深不见底。
片刻,他将陶片放下,对胡不归吩咐:“继续盯紧皮货店。另外,加派人手,以任何合理理由,控制或监视从边城通往城西乱石坡方向的要道。我需要知道,那附近,是否还有更多‘客人’活动的痕迹。”
“是!”胡不归凛然应命
胡不归领命退下后,房间内只剩下李澹与裴照。
桌上,那两片碎陶和一行炭字,像不祥的谶言,静静躺着。
李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清晨凛冽的空气涌入,吹动他鬓边的发丝。
他望着驿馆斜对面那家依旧门窗紧闭的皮货店方向,眼神锐利如鹰隼。
“看来,”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片冰冷的决断,“我们释放的‘诚意’,需要加点更重的砝码,才能压过北狄递过去的这份‘血火之邀’了。”
他没有说砝码是什么,但裴照明白,那必然与即将到来的、可能更不平静的夜晚,以及他们手中尚未打出的、关于二十年前真相的底牌有关。
晨光渐亮,却驱不散边城上空无形的阴霾。
街面上开始响起零星的人声与车马声,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暗流中的弈棋者而言,真正的角力,或许才刚刚进入最紧迫的阶段。
李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窗棂。
笃,笃,笃。
那声音规律,沉稳,却带着某种山雨欲来前,令人心悸的寂静与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