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铁砸在地上的脆响和人群的惊呼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那名狄兵小队长脱口而出的示警声被硬生生噎了回去,扭头看向骚乱的中心。
夜枭的瞳孔骤然收缩,又在下一秒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没有半分犹豫,他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用尽全身力气低吼出一个字:“冲!”
声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从马厩棚屋的阴影里暴起,朝着东北角那片在昏暗火光下隐约可见的、歪斜的残墙轮廓狂奔而去。
他的选择快得只剩本能——此刻任何迟疑都是死亡。
裴照心脏猛地一撞肋骨,背上的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力带得轻呼一声,手指死死掐进他肩头。
他来不及回应,只凭着最后一股狠劲,将妹妹往上猛地一托,咬紧牙关,拖着那双如同灌了铅的腿,紧跟夜枭的背影冲了出去。
脚下是混合着马粪、草屑和湿泥的土地,深一脚浅一脚。
马厩区域彻底乱了套,受惊的马匹嘶鸣着横冲直撞,奴工和兵卒互相推搡躲避,火把的光被搅动的人影和飘散的浓烟切割得支离破碎。
混乱是天然的帷幕,却也像一头随时会吞噬一切的巨兽。
他们没敢走直线,而是借着一辆倾倒的马车和几垛半人高的草料堆,曲折地朝着校场方向快速穿插。
每一次闪避,每一次在阴影中短暂停顿,都让裴照背上的寒毛一阵阵炸起。
他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能听到婉儿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喷在他颈侧,更能听到身后校场方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呼喝与金属摩擦声。
格日勒。
那个名字像冰锥一样刺进他的脑海。
那头人形的凶兽反应太快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近了,更近了。
最后一垛草料堆的阴影褪去,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令人窒息。
那是一片用黄土夯实、供操练用的校场。
此刻,校场被远处草料场的余火和堡墙上增援火把的光映照着,显得空旷而刺眼。
没有遮挡,从这头到那头,距离像被拉长了数倍。
校场对面,就是那段传说中墙体开裂、女墙坍塌的旧堡墙——在摇曳的光影里,它像一头匍匐的黑色巨兽沉默的伤口,黑洞洞的,看不出具体情形,却散发着一线渺茫的生机。
而就在校场的边缘,一队人马正火把通明,呈扇面搜索而来。
为首者身形魁梧,满脸横肉在火光下扭曲跳动,正是格日勒!
他手中拎着的不是寻常刀剑,而是一柄沉重的连枷,铁链垂着,反射着暗红的光。
他们前进的方向,正斜斜切向夜枭和裴照预计冲过校场的路径。
几乎同时,身后他们刚刚钻出来的那条连接马厩的通道里,传来了另一阵杂乱却迅疾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锐鸣。
另一队追兵,也咬上来了。
前有虎,后有狼,中间是毫无遮掩的死亡地带。
夜枭猛地停下,背脊绷得像一张铁弓。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急速扫过开阔的校场,扫过远处那段残墙,再落回逼近的格日勒小队和身后来路。
时间仿佛被压缩成薄薄的一片,每一次心跳都重若擂鼓。
他没有看裴照,视线依旧锁死在前方的威胁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斩钉截铁,穿透了远处马匹的惊嘶和逼近的脚步声:“你们两个。”
最后两名跟随的赤焰军战士立刻靠近半步,身上带着未干的血迹和硝烟味,眼神却如磐石般沉静。
“拖住后面那队,”夜枭的语速极快,不容置疑,“争取十息。十息之后,能走就走,不能走……”他顿了顿,没说完,但那意思所有人都懂。
两名战士对视一眼,没有一丝迟疑,甚至没有应声。
其中一人重重地点了下头,另一人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们同时转身,像两滴水融入来路的黑暗,悄无声息地反向潜了回去。
身影很快被通道拐角吞没,只有隐约传来的、刻意放重的踏步声,预示着一场短暂而惨烈的阻击即将开始。
“裴公子,”夜枭终于侧过头,看了裴照一眼。
他的眼神在昏暗中亮得吓人,里面有决绝,有不容辩驳的命令,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对背上那瘦弱身影的复杂。
“护好你妹妹,跟紧我。冲过去,别停,别回头。”
裴照喉咙发干,只能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背上的婉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冰冷的手指更用力地扣住他的肩膀,脸埋在他颈窝,细微地颤抖着,却没有出声。
“走!”
夜枭低喝一声,整个人如同扑食的猎豹,猛地弹射出去!
他不再隐藏身形,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朝着校场对面那片黑暗的残墙亡命狂奔!
裴照紧随其后,肺部火辣辣地疼,腿上的肌肉酸胀欲裂,但背上的重量和夜枭那决绝的背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
他迈开步子,冲进了那片在火光下显得异常明亮的校场空地。
地面干燥结实,踏上去脚步声清晰可闻。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暴露的瞬间,格日勒那粗嘎的怒吼就撕裂了空气:“在那里!放箭!!”
“嗖——!”
箭矢破空的尖啸瞬间从侧前方袭来,不止一道,而是数道交织的死亡之音!
火把的光映出箭簇上跳跃的寒芒。
裴照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和残存的一丝意念,将早已干涸的精神力湖泊底部最后几滴“水”强行榨取出来。
眉心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视线瞬间模糊。
但他不管不顾,将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扭曲的“感知”,混合着脑海里对箭矢轨迹的疯狂预判,在身后大约一人高的空中,猛地“编织”出去!
那不是坚实的屏障,更像是一层无形的、抖动的“声音涟漪”,带着干扰和偏折的意图。
“噗!噗!”
两支原本射向他背心的箭矢,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却致命的偏转,擦着他的衣角,斜斜插入身旁一尺外的地面,箭尾剧颤。
另一支射向腿部的箭则被这层微弱的干扰影响,速度稍减,被夜枭仿佛背后长眼般一个迅疾的侧身滑步险险避开。
但仍有两支箭,又快又刁,一支直射夜枭后心,一支追着裴照的脖颈!
那层虚弱的“屏障”对它们几乎毫无作用!
夜枭在狂奔中猛地拧身,不是闪避,而是用左臂迎向射向自己后心的那支箭!
同时右手反握的短刃向上疾撩!
“嗤!”箭镞穿透小臂皮肉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