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罢,他便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沈逾随即想起另外几人,轻声问道:“凌绾霜、沐季风、白谷他们三人呢?”
“暂时不明。”沈秋寒淡淡回道,“但依照幻境规则,应当都会汇聚在这场晚宴之中。”
二人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一阵细碎轻柔的喧闹。
正应了那句所言——说人,人便至。
沐季风一袭雅致锦袍,手持素白折扇,缓步踏入宴庭。他气质清冷淡雅,身姿卓然,甫一入场,周遭数位世家闺秀便下意识围了上去,笑语盈盈,满眼倾慕。
沈逾倚着阑干,低头望着楼下光景,轻声感慨:“看来他这幻境身份,倒是极受欢迎。”
沈秋寒淡淡侧目:“怎么,你也想这般被人簇拥?”
沈逾轻轻摇头,带着几分坦然慵懒:“那倒不必。真要选,我宁可待在满室书香、浸着熏香的书房里清净度日,也不爱这般喧嚣纷扰。”
楼下的沐季风早已瞥见二楼阑干处的两道身影。
他神色未变,只抬手轻摆折扇,姿态清冷温和,不动声色便疏离、遣退了围在身侧的一众女眷,随后抬步拾阶,径直朝着二楼二人走来。
待站定在两人身前,沐季风开合折扇,清风拂面,率先开口看向沈逾。
沐季风收了折扇,目光落向沈逾,轻声发问:“白谷何在?”
沈逾抬眸看他一眼,无奈摊手:“你问我,我又何尝知晓。”
沐季风微顿,颔首低喃:“也是。”
“这次幻境任务皆是独立试炼。”沈逾直视他,语气认真,“说说你的执念,你的幻境所求为何?”
沐季风眸光清淡,掠过楼下喧嚣满堂的浮华盛景:
“我与白谷自幼世交,相伴长大。不求功名利禄,只盼一处清寂山野,观云听风,无牵无绊,随心度日。”
沈逾闻言轻笑:“志向,未免太过独到。”
二人话音刚落,身侧一道清冷身影默然转身。
“我先下楼。”
沈秋寒丢下三字,不等二人应声,已然抬步走向楼梯。
“哎?怎么说着就走了,任务还没说完……”
沈逾话音未落,沈秋寒的身影已然踏步下楼,稳稳落入场中人群之间。
宴庭正中,一名身姿魁梧的中年男子将沈秋寒领到一众世家长辈身前,笑意客套地抬手引荐:“诸位老友,此乃犬子,沈秋寒。”
周遭几位鬓染白霜的大伯当即目光齐聚而来,上下打量着衣衫朴素、出身寒门的少年。
几人面上挂着温和笑意,看着是夸赞提携,眼底却藏不住漫不经心的轻蔑与戏谑,正是典型披着和善长辈外皮、暗藏讥讽算计的兔皮狐狸模样。
有人故作惊叹开口:“原来这就是沈秋寒,小小年纪风骨不凡,日后定是栋梁之才。”
话音落下,几人默契相视,低低笑出声来,笑意里尽是嘲弄。
其中一人慢悠悠开口,字字带着扎人的阴阳:“听闻你父亲半生求戎、握不住佩剑,终与沙场无缘。如今这份执念,倒是落到你身上了,当真少年出英才啊。”
句句看似夸赞,实则字字诛心,暗讽沈家寒门无根基、父辈无望,他的将军梦不过是痴心妄想。
楼下氛围瞬间微妙紧绷。
沈逾立于二楼阑干,将几人眼底快要溢出来的蔑视尽收眼底,心底了然。
楼下的沈秋寒始终脊背挺直,面色平静,不卑不亢,任由众人言语试探,不露半分窘迫怒意,隐忍藏锋。
楼上阑干旁,沐季风静静俯瞰楼下整场暗流涌动,缓缓出声,一语点破真相:
“看见没,这便是最藏锋的模样,看似温顺无害,实则城府深藏,是披着白兔皮囊的狼。”
沈逾深深点头,眼底满是认同:“确实。”
二人正交谈间,后方侧门忽然推开,白谷伸着懒腰缓步走了出来,一眼瞧见凭栏而立的两人。
他快步上前,一手各揽住一人肩头,笑道:“原来你二人躲在此处。”
沈逾冷不防被他一碰,惊得连忙往旁躲开数步。
沐季风侧首看向白谷,语气平和:“许久未见,世交。”
白谷扬唇一笑:“是啊,许久未见。”
沈逾望着二人熟稔模样,心中暗自感慨,二人本就是世交,皆是世家子弟,这般相处倒是合情合理。
他思绪正飘着,一名婢女匆匆寻上楼来,垂首行礼:“公子,老爷唤您回府书写奏疏。”
沈逾微怔:“父亲要同我一道回去?”
婢女垂眸:“老爷吩咐,不必多问。”
沈逾细看婢女神色,察觉她眼底藏着几分异样,却也没有多问,只得同白谷、沐季风二人道别。
说罢便转身下楼。
婢女回头望了一眼身后两人,微微颔首后就跟着下了楼。
沈逾本想同楼下的沈秋寒打声招呼,却被婢女侧身挡住视线,只听她低声提醒:“公子莫要贪恋玩乐。”
沈逾无奈,只得作罢,闷闷跟着婢女走出宴庭,登上府中马车。
车厢之内,沈逾慢慢梳理心中线索。沐季风与白谷二人幻境执念相近,沈秋寒一心想做沙场少年将军,而自己的试炼,则是挣脱束缚肆意活一次,每个人的心结皆贴合本心。只是这幻境里的沈家上下,处处透着压抑怪异。
一炷香后,马车驶回沈府。
穿过层层廊亭,沈逾抬眼,忽见荷花池畔凉亭里坐着两名年岁与他相仿的青年,正对坐下围棋,言笑晏晏。
目光扫过二人笑颜,心口没来由猛地一抽,漫上难以言喻的酸涩难过。
身侧婢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轻声委婉提点:“公子,切莫多看,勿忘老爷叮嘱,耽于玩乐,终究会误了你的前程一生。”
沈逾收回目光,心底反复琢磨方才突如其来的悲戚心绪,久久回不过神,直至坐回书房案前,仍旧神思恍惚。
婢女上前斟上一盏清茶,柔声开口:“公子久坐心烦,奴婢去为您点一炉安神香。”
说罢便欲起身取香。
沈逾闻“安神香”三字,本能出声阻拦:“不必,不用点了。”
婢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轻步退离书房。
屋内只剩沈逾一人,望着案头高高堆叠的书卷册页,暗自腹诽:这般繁杂课业,倒比朝中帝王还要操劳。
一炷香后,沈逾持宣纸凑近烛火细看:
高门拘我,终日劳形。
心不由己,难遂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