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手挖土、培土,将养育自己、护自己半生的师父,安稳葬在了苍劲古树下。
风簌簌掠过枝叶,落满孤坟,也落满了从此无依无靠的沈秋水。
女子缓缓收回抵在沈逾额前的手,指尖金光尽数敛去。
不知从幻境流转的哪个时刻开始,温热的泪水早已悄然覆满沈逾的脸颊。待他骤然回过神,掌心已然落了好几滴滚烫的泪水。他慌乱抬手,急促擦去脸上泪痕,又窘迫地蹭了蹭鼻尖,抹去挂落的鼻涕,模样狼狈至极。
对面女子将他这番失态尽收眼底,骤然放声大笑。
“真是可笑,没想到你倒是这般心慈柔软。”
话语听似温和,字字句句却裹着嘲弄,将他发自内心的动容,碾得廉价又多余。
笑罢,她敛尽笑意,神色冷寂淡然:“我既将他百年隐秘尽数告知于你,今夜,我会亲自寻你。”
话音未落,身影骤然消散于空气,原地只余下一缕刺鼻浓烈的异香久久萦绕。
沈逾久久回不过神,心口堵得酸胀发闷。他转身离开阁楼,踏上来时青云宗的石子小路。晚风簌簌吹过,他反复抬手擦拭眼角,可眼底酸涩翻涌不止,泪水怎么擦也擦不干。
他低声自嘲,许是自己太过感性,极易被陈年悲事牵动心绪。
一路缓步前行,无数念头缠绕心头。
当年师尊收留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的自己,大抵也是看他身世飘零、格外可怜。
若真是如此,那他这条命,本就该尽数还给师尊。
怀揣着沉甸甸的心事,沈逾步履沉重回到青竹院,身心俱疲,沾床便沉沉睡去。
夜色深沉,寒意浸骨。
不知睡了多久,刺骨的冰凉将沈逾从沉睡中冻醒。
他骤然睁开眼,身下并非青竹院柔软床榻,而是冰凉刺骨的石地。
此地是青云宗弟子灵位殿,四周整齐林立着无数神石牌位,一块块通体澄澈透亮,微光盈盈,尽数亮着温和的灵气,静谧肃穆。
沈逾撑着石面缓缓站起,浑身筋骨酸软发疼。
他抬眼徐徐环顾四周,目光在密密麻麻的灵位间缓缓游走,清晰看见了几位师姐、两位师兄的名号牌位,灵石光亮安稳,一一陈列在此。
可他反复扫视、来回寻觅,看遍整座灵位殿的每一处角落,所有人的牌位皆在,唯独找不到属于他沈逾的那一块。
心头骤然一空,莫名的惶然缠上四肢百骸。
沈逾下意识转身,视线扫向灵位殿最尽头,那里单独立着一方供奉式样的专属神石牌位,孤零零悬在一众灵位之外,格外突兀。
他脚步发僵,一步步挪上前,垂眸看清牌面上镌刻的名字刹那,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那上面,清清楚楚刻着——沈逾。
可这块独属于他的神石,没有半点微光。
通体暗沉漆黑,死寂一片,是整座灵位殿里唯一一块彻底熄灭的牌位。
寒意顺着脚底疯狂窜遍全身,说不清是恐惧、荒谬还是彻骨的寒意,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连跳动都变得滞涩沉重。所有人灵灯常明,唯独他的命格灵位,早已寂灭归无。
沈逾指尖发颤,急忙伸手将那块冰凉的神石牌取下,双手捧着反复翻看,正反摩挲数次,名字没错,位置没错,可漆黑死寂的石身,半点灵气也无。
就在这时,空旷死寂的神石室外,陡然传来一阵厚重的脚步声。
声响由远及近,空旷殿宇将回声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沈逾的心尖上。
沈逾浑身一僵,瞬间慌了神。他慌忙左右张望,来不及细想,迅速蜷身钻进供桌底下,伸手拽过桌沿垂落的厚布,严严实实挡住自己的身形,连指尖都不敢外露半分。
他死死屏住呼吸,心口狂跳,耳膜嗡嗡作响。
下一秒,神石室厚重的石门缓缓向两边打开。
沈秋寒身着一袭黑色蟒袍,衣身缠绕鎏金镶边纹样,暗沉衣料衬得整个人气息幽冷。他手中横握冷月剑,寒光静静流淌,正是沈逾深入妖市拼死夺得的那柄剑。
踏入神石室,沈秋寒心中暗自思忖。
看来,他的小老鼠已经来过这里。也好,慢慢搜寻,瞧瞧你能躲到什么地方。
他提着长剑,脚步缓慢,一步步朝着沈逾那块熄灭的神石方向挪动。
供桌之下,沈逾紧紧捂住口鼻,浑身肌肉绷到极致,不敢发出半分声响。他在识海之中疯了一般呼叫系统,反复呐喊,可识海死寂空空,没有一丝回应。
焦躁与恐惧席卷心头,他暗暗咬牙咒骂,这系统蠢钝至极,是他遇过最一无是处的累赘。
正当沈逾心慌意乱、不断试图联络系统之际,身侧垂落的厚重布帘,被外力一点点缓缓掀开。
光线顺着缝隙渗入,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慢悠悠从黑暗里探了进来。指尖泛着冰冷的青白,不带半分温度,如同索命的幽魂。
不等沈逾做出任何躲闪动作,那只手骤然探出,五指猛地收紧,死死箍住他的脖颈!
窒息感瞬间席卷而来。力道蛮横又阴冷,像是冰冷的铁钳锁死咽喉,沈逾双脚不受控制地被硬生生从桌底拖拽出去,粗糙石面刮擦着他的脊背。
沈秋寒垂眸望着挣扎的少年,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嗓音低沉阴恻,在空旷神石室悠悠回荡:“找到你了。”
突如其来的禁锢几乎碾碎沈逾的神智,他惊悸万分,拼命挣扎,双膝不受控制重重磕在石地上,慌忙伏地磕头。
“师尊!师尊!我不是有意闯入此地!师尊,求您放过我!”
沈秋寒缓缓抬起冷月剑,冰凉锋利的剑锋轻轻抵在沈逾脸颊,刺骨寒意贴着皮肤蔓延开来。
“你可知冷月剑的用处?此剑,本就是用来斩杀我的。”
他低低阴笑一声,笑声盘旋在死寂石室之内,听得人心头发麻。
“怎么,那位女子应当全都告诉你了吧?我乃是天地污浊之气所化,身负噬魂咒……你清楚吗,这柄剑的使命,便是取我性命。”
话音落下,沈秋寒随手将冷月剑丢掷一旁,金属碰撞石地发出刺耳嗡鸣。他伸手一把拽起跪在地上的沈逾,强迫他转头望向那块熄灭的神石。
“好好看看你的神石!为何唯独你的,是彻底熄灭的?说!为什么?”
说话间,他宽大的手掌径直覆上沈逾胸口。
掌心紧贴衣衫,清晰捕捉到底下急促、紊乱、砰砰狂跳的心脏。
沈秋寒微微俯身,嘴唇贴近沈逾耳畔,温热的气息混着刺骨寒意吹拂在耳廓,一字一句,缓慢又诡谲。
“既然神石已然寂灭,那你的心,为何还在跳动?你……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沈逾,对不对?”
轰的一声,沈逾瞳孔骤然剧烈放大。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疯狂飞旋,怎么办,该如何辩解!
心底焦急嘶吼:妈的,系统!你到底在哪!